屋顶上,金光渐渐敛去,露出那位老喇嘛的真容。他站在屋脊上,夜风吹动他绛红的僧衣和明黄的袈裟,宝相庄严,真如活佛临世一般。这位正是原先归化城大召寺的住持,伊拉古克三呼图克图大师,呃……现在是额仁塔拉新莫高窟的窟主。他先是笑着对下方惊喜的云曦点了点头,又转向方正化温和点头道:“云施主,方施主,一别经年,好久不见了。”他之所以没跟李若琏打招呼,是因为李若琏早就被夏侯商元那刁钻的一烟锅子敲在后脑勺上,闷哼一声就晕过去了,这会儿正被窦尔敦吭哧吭哧地拖着脚踝,往正厅里拽呢。就在这时,前院通往二门的月亮门处,传来两声野兽般的嘶吼,两道人影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冲了进来。正是张可大和翁之琪。这两位指挥使大人此刻模样可有点惨。头上戴的铁盔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张可大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道皮肉翻卷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翁之琪更惨,右边肩窝上还插着一把匕首,只剩刀柄露在外面,随着他动作微微颤动。两人显然杀红了眼,冲进后院,一看院子里还站着不少呆若木鸡的江湖客,想都没想,抡起手里的陌刀和大剑,嗷嗷叫着就扑了上去!“狗日的刺客!拿命来!”他俩这一冲,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院子里那些幸存的刺客,本来就被丘珩的雷霆手段和大喇嘛的神异出场吓破了胆,正在犹豫是打是降,被这俩状若疯虎的军官一冲,最后那点斗志也垮了。“杀!”“别让贼人跑了!”武当山那些小道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状也纷纷挺剑冲上。房顶上的阿古拉、巴图、特木尔三人,以及刚跳下来护在魏忠贤身边的苏赫巴鲁,也端起上好刺刀的步枪,或者抽出腰刀,加入了战团。“胜英!黄三太!你们两个畜生!给老子滚出来!”窦尔敦刚把李若琏拖到廊下,一看这架势也急了,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大铁枪,红着眼睛就冲进人群,一边胡乱挥舞铁枪扫倒两个挡路的刺客,一边扯着嗓子怒吼,在混乱的人群里寻找胜英师徒的身影。可他瞪着眼珠子找了好几圈,哪还有胜英和黄三太的影子?胜英那老狐狸多精明啊,从混战开始就带着徒弟在外围“打酱油”,出工不出力,一看艾莲池三个老家伙都吐血跑了,房顶上又冒出个更吓人的老喇嘛,他立马就知道事不可为。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当口,他早就拽着徒弟黄三太,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刺客们彻底崩溃了。顽抗的,很快就被砍翻在地。更多的则是吓得扔了兵器,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连喊饶命。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院里的战斗就彻底结束了。常延龄手下的孝陵卫士兵们也冲了进来,开始打扫战场,捆绑俘虏,救治伤员。魏忠贤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时候才算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扶着椅子扶手,哆哆嗦嗦地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倒不是吓得,纯粹是在椅子上坐得太久,加上精神紧张,腿麻了。旁边一个小太监赶紧上前搀扶。丘珩也迈步走进了正厅。他先是对着魏忠贤打了个稽首:“魏公,受惊了。”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魏忠贤忙摆手,挤出一丝微笑:“真人说哪里话,今夜多亏真人及时赶到,还有那位大师……”他看向屋顶,心有余悸道。丘珩没多寒暄,走到躺在地上的郝二牛身边蹲下,仔细查看了一下他胸口的掌伤,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探了探脉。眉头微微皱起,但没说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清香扑鼻的蜡丸丹药,捏开蜡封,掰开郝二牛的嘴,将里面碧莹莹的药丸给他喂了下去。然后又走到靠坐在墙边的李若琏身旁看了看,见他只是昏厥,呼吸还算平稳,便点了点头。这时,怀远侯常延龄也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那柄大马刀还拎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环视了一圈一片狼藉的厅堂和庭院,眉头紧锁,对魏忠贤道:“魏公公,此地血腥气太重,且屋舍多有损毁,不宜久留。若不嫌弃,请移驾到老夫府上暂住,一来安全,二来也方便救治伤者。”魏忠贤正有此意,立刻点头:“有劳侯爷了。咱家这就……”他话没说完,丘珩却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看向外面,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起身走到门口,仰头看向正房屋顶。只见那位伊拉古克三大师,还站在屋脊上,夜风吹得他僧衣飘飘,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可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没下来的意思。丘珩觉得有点奇怪,开口问道:“大师,法事已毕,恶徒已退,何不下来一叙?”屋脊上,刚刚还梵音恢弘、佛光普照的大喇嘛,听到问话,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高高的屋脊,又看了看地面,那张充满智慧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尴尬表情。他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然后用不大但足以让下面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老老实实地说道:“这个……丘真人见谅。非是老衲不愿下去,实在是……下不去啊。”“啊?”丘珩一愣,没明白。大喇嘛脸上的尴尬更明显了,他指了指脚下的屋瓦,又指了指地面,苦笑道:“老衲……有点畏高。如今……看着这般高度,只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不知……不知下面哪位施主方便,上来背老衲下去?”“……”院子里,刚刚结束战斗的众人,无论是孝陵卫的士兵,还是武当的小道士,或是窦尔敦、苏赫巴鲁他们,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仰起脖子,看向屋顶。夜风吹过,一片死寂。“噗通!”“噗通!”几声闷响传来。几个孝陵卫军士,还有两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武当年轻道士,看着屋顶上那位前一秒还言出法随,下一秒却愁眉苦脸说自己怕高,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竟是接受不了这巨大的反差,很干脆地……直接晕倒了过去。:()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