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那份王德福的案例材料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这个王师傅,深圳回来,自己买精雕机,手写质检记录,连续测一百件。”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在基层还有很多。
他们不关心换届,不关心谁上谁下,只关心订单稳不稳、工艺能不能再提零点零一个毫米。
汉东的未来,归根结底,是系在他们手上的。”
窗外,夜风拂过那几株老梧桐,残存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冬天还没过去,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省城边缘那座实验场里,老杨和施密特面对面坐在会议室长桌两侧。
桌上堆著码放整齐的列印件——过去三个月双方往来的全部技术沟通记录,按时间排序,每一份都夹著彩色標籤。
老杨翻开第一份,是项目启动初期德方提交的技术方案初稿。
“二月十四日,贵方在技术方案第4。3节承诺:『分选算法包含自適应学习模块,可在部署后通过目標市场样本数据持续优化识別精度。”
施密特翻开自己面前的副本,沉默了几秒。
老杨没有等他回答,翻开第二份。
“三月六日,我方在技术联络会上提交《本地电池特徵分析报告》,贵方项目负责人舒尔茨先生书面签收,並口头承诺『將把报告数据纳入算法训练集。”
施密特依然沉默。
老杨翻开第三份。
“四月十一日,贵方发来的第三版技术方案中,刪除了『自適应学习模块的表述,改为『算法已兼容主流国际標准,部署后可根据客户需求进行参数调整。”
他抬起头,看著施密特:“我们问过,为什么刪除。
贵方回復,这是『技术路线优化。”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
施密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他五十多岁了,在电池回收领域深耕三十年,技术履歷耀眼。
此刻,那张惯常带著职业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
“杨先生,”
施密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自適应模块的研发进度,確实落后於项目计划。
总部对技术输出的限制……也在收紧。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范围。”
他顿了顿:“但我个人,应该更早、更诚实地与您沟通这一情况。
我选择了隱瞒,这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