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瑜出了京兆府衙门,街市喧嚣依旧,车马粼粼,人声如沸,却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幔。
三日。
只有三日。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
重重宫阙在碧蓝的天空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那里面,有能一言决人生死的天子,也有能翻云覆雨、视人命如草芥的天人。
一股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忽然转身,朝着皇城方向大步走去。
衣袍在疾步中翻卷,带起路边的浮尘。
乾清宫外,值守的禁军认得这位新科状元,见他神色肃穆,通传时便格外慎重了些。
不多时,内侍出来引他入内。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冰鉴散发出凉气,让这阁内的温度和京兆府天牢里的温度达到差不多的地步。
皇帝林雍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得脚步声,抬眼望来。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崔怀瑜撩袍跪倒,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平身。”林雍放下书卷,“崔卿此刻求见,可是户部有什么要紧公务?”
崔怀瑜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在地上重重的叩了几下:“陛下,臣今日冒死求见,非为公事,乃为私情。臣妻姜氏,蒙冤入狱已近旬日,京兆府查无实据,却因苦主逼迫、舆论汹汹,案情胶着。臣恳请陛下,垂怜明察,还无辜者清白!”
林雍眉头皱了皱,心想:“你崔家怎得这么多冤情?”
可他并未明说。
崔怀瑜将这几日调查的疑点,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话语间并未提及长公主半字。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林雍才缓缓开口:“崔卿的事,朕有所耳闻,崔卿爱妻心切,朕能体谅。京兆府办案,自有章程法度,周显是能吏,既由他审理,你当相信朝廷,静候结果便是,此等民间讼案,细节繁复,朕若事事过问,岂不早就殡天了?”
这番话避重就轻,只以相信京兆府搪塞过去。
崔怀瑜心头一沉,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然出现。
他抬起头,直视天颜,眼神里都是豁出去了:“陛下!”
林雍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随意:“长公主前两日来寻朕,哭得梨花带雨。她说,自殿试那日见了你,便念念不忘,这些时日,更是情根深种。”
皇帝眼中深不可测,崔怀瑜看不明白。
“她说,知你已有家室,本不愿令你为难。可那日她去见了你夫人姜氏,两人倒也谈得投契。姜氏出身虽微,却是个识大体的,自言愿退居侧室,成全岚儿一片痴心,
岚儿是朕唯一的胞妹,自幼娇宠,她的心思,朕这做兄长的,岂能不知?她既倾心于你,你又才堪大用,朕觉得,这倒也是一桩美事。”
说着,林雍微微向前倾身,“你那原配姜氏的事无论真假,名声已损。于你仕途,终究是个拖累,况且,你身为状元,与公主的这门亲事也算般配。姜氏便休了吧,拿些金银给她,可保其一生荣华富贵。”
殿内的凉气仿佛瞬间冻结,寒气渗入骨髓。
原来如此。
崔怀瑜便不再提及案情,只是说道:“陛下,臣妻姜莲姝,与臣乃是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臣……不能负她。”
林雍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渐渐收起,“崔怀瑜,朕念你是人才,又顾及岚儿心意,才与你分说至此。君无戏言,朕既开了口,你当知道就不是同你商量。莫非,你要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