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俞永镇永远是这个反应。不看门口,不问他来干嘛,只是说进来,像是在等一个知道要来的人。吴辞晞推门进去,把本子放在桌上。本子是俞永镇上回给他的那个,封面空白的,里面的纸已经写了好几页,歪歪扭扭的符号,他自己看得懂,别人大概看不懂。
俞永镇翻开本子,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停几秒,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没有表情。吴辞晞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不自觉地数着拍子。
“这段,”俞永镇指着其中一行,“你想说什么?”
吴辞晞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就是觉得应该这样走。”
俞永镇看了他一眼。
他转过身,在键盘上弹了一遍吴辞晞写的旋律。弹到中间某个地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这里,”他说,“你留了半个拍子的空。”
“嗯。”
“为什么?”
吴辞晞想了一会儿。“因为前面太挤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今天早上练习室里的画面——所有人都站在镜子前,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太挤了。他想找一个空的地方站,但到处都有人。他退到角落,角落也有人。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俞永镇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半个拍子的空原样弹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走。
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写的东西,”他说,“有些地方是好的,有些地方是凑的。好的那些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凑的那些是你觉得应该这样写。”他顿了顿,“不要写你觉得应该写的,写你想写的。”
写你想写的。
吴辞晞听着这句话,觉得它不只是说写歌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推到吴辞晞面前。本子很薄,封面是空白的,和上回那个一样。
“回去把这段重写一遍。不用长,八个小节就行。不要凑,想清楚再写。”
吴辞晞把本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白纸,什么都没有。他把两个本子叠在一起,抱在怀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俞永镇已经转过去了,在键盘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吴辞晞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灯亮了一路,像是知道他要去哪。
走出录音室的时候,他又穿过那条窄巷子。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急着回去,是想把刚才在创作室里的那种感觉多留一会儿。那种感觉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有人告诉他,不要写你觉得应该写的,写你想写的。原来有些东西是可以不按规矩来的。原来“想”这个字,是可以拿出来用的。
回到练习室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他推开门,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走到窗台边,把本子放进口袋,把外套搭在窗台上,然后走到金道英旁边,开始热身。金道英没有问他去哪了,也没有看他,只是在吴辞晞站过来的时候,又往旁边让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吴辞晞注意到了。每次他站过去,金道英都会让一点点。不是很多,但够他站了。他不知道金道英是故意在给他让位置,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往旁边挪。他没有问,怕问了以后,金道英就不让了。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前二十分钟,老师宣布了一个通知。
“明天的训练时间调整到上午十点,比平时晚一个小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敏赫就站在老师旁边,正在帮忙整理垫子。老师说完就走了,练习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有人问旁边的同伴,“几点来着?”有人回答“十点。”
吴辞晞把水瓶塞进包里,把外套从窗台上拿下来,叠好,塞进包的侧袋。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李敏赫从旁边经过,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肩膀擦着空气过去,不碰,但很近。
罗渽民从后面跟上来,一边穿外套一边问他:“明天几点来着?”
“十点。”吴辞晞说。
“你确定吗?”罗渽民歪着头想了想,“我怎么好像听见的是九点半?”
“老师说十点。”吴辞晞说。他很确定。
罗渽民哦了一声,说回去看看群通知。吴辞晞说好。
那天晚上吴辞晞没有看群通知。他回到宿舍洗了澡,坐在床上,把两个本子都翻出来。旧本子上是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旋律,新本子是空白的。他把旧本子翻到俞永镇指出的那一页,把那几个小节从头看了一遍。他试着在心里走那个旋律,走到空拍的地方,停下来,让那个空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开新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音。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音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他不想凑,不想写那些“应该这样写”的东西。他想写他自己觉得对的。但什么是对的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应该空着,有些地方应该往前走,有些地方走到了就该停下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弧。他盯着那道弧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他按十点的时间到了练习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