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一中文

裂缝（第1页）

创作课在周三下午。

吴辞晞穿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天上有云。不是那种一大片压下来的云，是碎碎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从头顶那道窄缝里飘过去，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赶它们。他站在巷子中间看了一会儿，觉得云比他自由。云不用回那个练习室，不用推开那扇门，不用站在那里等那些不指名道姓的话从某个方向飘过来。云只要飘就行了，飘到哪算哪。

俞永镇的创作室在三楼，门照例虚掩着。吴辞晞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把本子放在桌上。本子是上回那个空白的，现在已经写了好几页。他把俞永镇让他重写的那八个小节抄在了第一页，后面又跟了几段新的，是他自己试着往下写的。

俞永镇靠在椅背上，拿起本子翻了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会儿，有时候皱眉，有时候没有表情。吴辞晞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不自觉地数着拍子。

俞永镇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比上次干净。”他说。就这四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吴辞晞等了一会儿，等他说更多，但俞永镇已经转过身在电脑上点了几下。音箱里传出一段音乐，没有人声，只有旋律和节奏。吴辞晞听了几秒，觉得那段旋律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但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这首歌，回去把它的结构拆出来。”俞永镇说，“几段主歌，几段副歌，桥在哪里，结尾怎么收的。写在本子上，下次带来。”

吴辞晞点头，把本子接过来。他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比上次干净。不是好，不是不好，是比上次干净。他不知道自己进步了没有，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走出录音室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巷子里的地上有阳光，不是整条巷子都亮，是几块碎片，落在地上，像被人打碎的镜子。吴辞晞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巷子中间，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么窄，但今天的云走得很快，一片接一片地从缝里穿过去，像有人在赶路。他看了很久，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他把本子抱在怀里，走出巷子。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但那点轻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练习室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他推开门，走到窗台边，把本子放进口袋，把外套叠好放在罗渽民的书包旁边，然后走到镜子前，站在金道英旁边。金道英往旁边让了半步，没说话。吴辞晞看了他一眼，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训练的前半段没什么事。老师在前面带节奏，所有人跟着做。吴辞晞的动作比之前顺了一些，有些卡住的地方慢慢能接上了。休息的时候，他去窗台边拿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窗台上喘气。

李敏赫在镜子前面跟崔俊昊说话。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在系鞋带，一个在看手机。“创作课这东西，有些人练了两年都轮不到。”崔俊昊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跟李敏赫闲聊，又像是在对空气说。“有的人来了一个月就上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崔俊昊没低着头看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假装自己在翻什么东西。

“脸呗。”李敏赫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出气的那种。“这行不就吃这碗饭吗？练得好不好不重要，长得好就行。有些人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以为上了个创作课就是什么了——”

吴辞晞靠在窗台上，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又拧开。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怕，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猛地回头却发现没人的那种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想假装没听见。他把水瓶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的耳朵不听话，每一句话都往里钻，钻进去了就不出来。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俞永镇教他的那段旋律，想把那些话盖过去。但旋律走到一半就散了，像被人从中间剪断了，接不回去。

他看了一眼金道英。金道英在镜子前面拉伸，背对着这边，没反应。他看了一眼罗渽民。

罗渽民蹲在地上，鞋带系好了，但他没站起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鞋带的两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用力忍住什么东西的抖。他的耳朵红了，不是热的那个红，是气的那个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

这是罗渽民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不是隐约觉得，不是好像可能大概，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李敏赫在针对吴辞晞。

那天训练结束后，吴辞晞收拾东西比平时慢。他不想跟大部队一起走，不想在走廊里挤来挤去。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水瓶塞进包里，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路。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罗渽民站在门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罗渽民看见他出来，把手机塞进口袋，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还没走？”吴辞晞问。

“等你。”罗渽民说。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路不长，从公司到宿舍大概十分钟。路两边的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概五分钟，罗渽民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路灯听见。

“敏赫哥是不是在针对你？”

吴辞晞的脚步没有停。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

“今天他把你的水瓶从窗台挪到地上，我看到了。”罗渽民说，顿了顿，“还有上周你的外套……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今天才想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吴辞晞说，“说了他也不会承认。”

罗渽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他们走过一盏路灯，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被下一盏灯拉回身后。“那怎么办？你就这么忍着吗？”

吴辞晞没有回答。他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自由了，以为离开那个房子、离开父亲、离开那些冰冷的眼神，他就能重新开始。但他现在发现，有些东西是跟着他的。不是人，是那种被看着、被等着、被盼着出错的感觉。

罗渽民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第二天，吴辞晞到练习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了。他走到窗台边，把外套放在罗渽民的书包旁边，然后走到镜子前，站在金道英旁边。金道英往旁边让了半步。

休息时间。

吴辞晞站在窗台边喝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窗台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听到李敏赫在叫他。

“吴辞晞。”

不是“有些人”，不是“有的人”，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练习室里安静下来。吴辞晞的手停在半空中，水瓶还举着。他转过头，看着李敏赫。李敏赫坐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腿伸得很直，正在做拉伸。他没有看吴辞晞，在看自己的脚。

“你创作课是怎么拿到的？”

吴辞晞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自己去找的李秀满老师”？说“俞永镇老师要的我”？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是在炫耀。

“我来了一年多都没轮到，”李敏赫抬起头看着他，“你才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