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山道了歉,老技工们的气消了不少,但矛盾没解决。因为问题不在人,在体系。那天中午,李诺正蹲在车间吃盒饭,刘建国从鞍钢打来电话,声音急促:“李工,出大事了。厂里下文件了,说培训班的学员不能直接操作制造单元,必须由老技工带着。出了事故,老技工负责。”李诺放下筷子。“为什么?”“厂里说,新学员经验不足,怕出事。”“数据呢?培训班的学员,出过事故吗?”“没有。但厂里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诺沉默了一下。“这是谁的主意?”“厂长。”“他不是支持新技术吗?”“支持,但压力大。老技工们背后有人。厂里的干部,也分两派。”李诺挂了电话,看着盒饭里的红烧肉,突然没了胃口。传统体系,开始反扑了。不是硬顶,是软磨。用制度、用文件、用“怕万一”。下午,陈雪从部里回来,带了一个更坏的消息。“李诺,部里也在讨论,要不要给制造单元的操作工设个‘门槛’。”“什么门槛?”“学历。初中以上才能操作。”李诺愣了。“初中以上?现在全国初中毕业的才多少人?”“所以,这是变相限制。”“谁提的?”“魏司长的人。”李诺攥紧拳头。他们明着反对不了,就用阴的。学历门槛、经验门槛、制度门槛——把新技术卡死。“陈雪,领导知道吗?”“知道。但没表态。”“为什么?”“因为有人说,这是‘稳妥起见’。”晚上,孙虎叼着烟听李诺说完,冷笑一声。“稳妥起见?老子当年在兵工厂,造枪的时候,哪有什么初中毕业?小学都没上完,不照样造出来了?”“孙师傅,时代不同了。”“时代不同,但人心相同。怕新人抢饭碗。”李诺心里一震。不是怕出事,是怕抢饭碗。老技工怕新学员,老体系怕新力量。“孙师傅,那怎么办?”“怎么办?硬顶。谁反对,让他来试试。试过了,就知道谁行谁不行。”“硬顶?会把关系搞僵。”“搞僵就搞僵。你又不是来交朋友的。”李诺苦笑。第二天,李诺去了鞍钢。他要亲自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厂长姓赵,五十多岁,脸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见李诺,很热情。“李工,你怎么亲自来了?”“赵厂长,我想了解一下那个文件。”赵厂长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是厂里的集体决定。”“集体决定?谁提议的?”“这个……”“赵厂长,制造单元是国家的重点项目。出了问题,你负责,我也负责。”赵厂长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李工,不是我们要卡。是老技工们闹。他们干了二十年,突然被几个毛头小子比下去,心里不平衡。”“不平衡可以学。不是有培训班吗?”“学了。但学不会。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那也不能不让年轻人上。”“年轻人上了,老技工干嘛?下岗?”李诺沉默。下岗,这词太沉重。“赵厂长,我有办法。”“什么办法?”“老技工继续干老设备。新学员干新设备。两套系统,并行。等老技工退休了,自然过渡。”赵厂长想了想。“能行吗?”“试试。”李诺把方案带回天津。陈雪听了,摇头。“并行?那成本翻倍。”“成本翻倍,但社会成本低。不让老技工下岗,他们不闹。不闹,生产就稳。”“那效率呢?”“效率会低一点。但低一点,总比停产强。”陈雪看着他。“李诺,你变了。”“变什么了?”“以前你只讲效率。现在你讲人情。”李诺苦笑。“被逼的。”方案报上去,部里讨论了三天。最后,领导拍了板——同意试点。鞍钢、首钢、武钢,三个厂同时试。李诺亲自去鞍钢蹲点,盯着并行系统的运行。头一个月,磕磕绊绊。老技工干老设备,效率低,但稳。新学员干新设备,效率高,但不稳。“李工,新设备又坏了。”王小山跑过来,满头大汗。“什么毛病?”“主轴过热。”李诺蹲下来,摸了摸主轴箱,烫手。“冷却液不够。”“加过了。”“那就检查管路。”王小山钻到机器底下,折腾了半天,爬出来。“管路堵了。铁屑堵的。”“怎么清理?”“得拆。”“拆。”王小山拿着扳手开始拆。李诺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拆了半小时,管路通了。机器重新转起来。“李工,还是您厉害。一眼就看出问题。”“不是我厉害。是经验。经验,就是老技工的本事。”李诺看着他,“你技术好,但经验少。遇到问题,容易慌。老技工经验多,但技术落后。两样结合,才是真本事。”王小山低下头。“李工,我明白了。”晚上,李诺在鞍钢的食堂里吃饭。赵厂长端着酒杯过来。“李工,并行系统运行一个月,产量没降,质量没降,老技工也不闹了。你这招,灵。”“不是灵。是没办法的办法。”赵厂长叹了口气。“李工,你说,以后会不会都是新设备的天下?”“会。但老技工的经验,不会过时。”“那他们……”“他们可以当师傅,教徒弟。徒弟学技术,他们学管理。”赵厂长举起杯。“李工,我敬你。”李诺喝了杯中酒。深夜,李诺一个人站在制造单元前面。蓝光一闪一闪。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表针还在走。“老耿,”他轻声说,“并行系统试了一个月,稳住了。你说,能撑多久?”蓝光闪了闪。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制造单元上,银白色的外壳泛着冷光。传统体系的反扑,暂时压下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新技术越强,摩擦越大。他夹在中间,只能一步一步走。:()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