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距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但李诺知道,光焦虑没用,得想办法。那天他在车间里蹲了一整天,看着制造单元加工零件,看着孙虎测量精度,看着刘建国记录数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人家的东西能做那么好?而我们总是差一点?傍晚,他把大家叫到会议室,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标准化”。王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标准化?我们不是有标准吗?”“有,但不统一。”李诺指着黑板,“比如轴承钢,鞍钢的标准和抚顺的标准不一样。抚顺的标准和太原的标准也不一样。三家钢厂,三家标准。同样一个零件,鞍钢的料能加工,抚顺的料就可能超差。”刘建国点头。“确实。鞍钢的轴承钢,硬度均匀,加工性好。抚顺的,有时硬,有时软。废品率比鞍钢高一倍。”“那统一标准呢?”陈雪问。“统一标准,就能统一质量。任何一家钢厂,按统一标准生产,出来的料都一样。加工厂就不用频繁调整工艺。”孙虎叼着烟。“当年在兵工厂,也搞过标准化。枪的零件,各家兵工厂造的,尺寸不一样,不能互换。后来统一了,就好了。”王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标准化好是好。但谁定标准?怎么定?定了人家听吗?”“我们定。”李诺说,“制造单元是世界第一精度。我们的标准,就是最高标准。谁不服,拿我们的样件去测。”孙虎吐了口烟。“你这是搞霸王条款。”“不是霸王条款。是实力说话。”第二天,李诺赶到北京,向部长汇报标准化体系的想法。部长听完,沉默了很久。“小李同志,你这个想法,部里以前也讨论过。但阻力很大。各家有各家的利益,统一标准,等于动了他们的奶酪。”“领导,奶酪不动,质量上不去。质量上不去,永远被人卡脖子。”部长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搞一个试点。选一个行业,搞出标准,看看效果。”“行。选轴承钢。”李诺带着王研究员,在鞍钢住了半个月。他们用制造单元加工了一批标准样件,把尺寸、硬度、成分、组织,全部分析透彻,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轴承钢标准。从冶炼到轧制,从热处理到检测,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规定。王德福看着那份标准草案,眉头拧成疙瘩。“李工,这标准太严了。我们现有的工艺,达不到。”“王师傅,不是让你们一步到位。是让你们有方向。现在达不到,三年后呢?五年后呢?标准是目标,不是枷锁。”王德福想了想,点头。“行。先试试。”抚顺钢厂的代表听说鞍钢在搞新标准,连夜赶到天津。“李工,你们搞标准,不能只跟鞍钢商量。我们抚顺也是大厂。”“可以。你们也参与。谁搞得好,标准就偏向谁。”“这不是搞竞赛吗?”“对。竞赛出人才,竞赛出技术。”抚顺的代表回去后,也开始了攻关。太原、包头、武汉,一一跟进。一年后,第一版轴承钢国家标准颁布。鞍钢的产品最先达标,拿到了首批订单。抚顺紧随其后,也开始改进工艺。那些不达标的小厂,要么被淘汰,要么被兼并。刘建国打来电话。“李工,轴承钢标准化后,我们的滚珠丝杠合格率从百分之六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好。继续改进。争取到百分之九十。”陈雪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编的标准化手册。“李诺,这是电子元件的标准化草案。电阻、电容、晶体管,统一规格、统一检测方法。”李诺翻了翻。“先发到各工厂试用。收集反馈,再修改。”王研究员也递过来一份材料标准化手册。“这是高温合金的。涡轮盘、涡轮叶片、燃烧室,统一标准。”李诺接过来。“好。下一步,机械零件标准化。齿轮、轴承、丝杠。一个一个来。”晚上,孙虎炖了一大锅排骨庆祝。刘建国从鞍钢赶回来,满脸兴奋。“李工,标准化后,鞍钢的轴承钢供不应求。连苏联人都想买。”李硕笑了。“卖。好东西不能自己捂着。”王研究员问:“那标准会不会被他们学去?”“学去就学去。标准是公开的。谁学得会,谁受益。但核心技术,我们掌握着。”孙虎叼着烟。“老耿说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师傅不教,徒弟永远学不会。学不会,就永远落后。”李诺端起酒杯。“敬老耿。”“敬老耿。”所有人举杯。深夜,他站在制造单元前面,看着蓝光一闪一闪。标准化,像一把尺子,量出了差距,也量出了方向。差距还在,但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老耿,”他轻声说,“标准化开始了。路还长,但方向对了。”蓝光闪了闪。窗外,厂房的灯还亮着。标准化的路,才刚刚开始。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