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过于不客气了,但慧持法师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施主着相了。心中有净土,天地便皆是净土。贫僧此行,实因洛阳如今人心浮躁,皆逐利而行,非是清净译经之所。恰逢慧远师兄相邀,聚于东林寺共襄译经盛举,这才想借道汉中,顺江水而下,图个清静罢了。”
范逸不再纠缠于此,随手又落一子:“大师,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么?南华道如今势头正猛,所过之处,广建祠宇,开设道院,以妇人污秽之治,供奉那‘南华佑生娘娘’,信众日广。若他日,真让那位徐州女主得了天下,届时大师所念的广布佛法、普度众生之心,恐怕更要步履维艰了。值此风云激荡之际,正需我等效仿佛祖舍身饲虎,合力应对,方能于乱世中存续法脉,怎能只想着避世远遁?天下之大,若不容佛,又能逃到何方呢?”
慧持法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范逸的白棋,在看似温和的布局中,已隐隐成合围之势。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天师,绝非外表那般无害,其野心与手段,实是超出常人狠毒。
然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真如范逸所言,佛教在未来可能面临的倾轧之下,蜀中或许真的是一处可以经营的“方外之地”。
“我佛慈悲。”慧持最终长吟一声,拈起一枚黑子,“施主棋力高深,慧眼如炬。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借道之事,乃是众僧合议,容贫僧……细思之。”
如今长安之地,战火蔓延,当年苻坚广邀四方僧众,但自从南华道入长安后,佛门信众便不再如以前那般鼎盛——众生愚昧,多见利而行,相比南华道的医药、护佑子嗣之道,佛门的香火便有些不及。
而如今,长安自身难保,虽然权贵们还时常入寺求愿,布施的食粮反而大大不如从前。
倒是妙仪院,反而能借千奇楼,从汉中蜀道经营出一些食粮,给那些孕妇病人施些粥水。
而蜀地的妙仪院极少,范家道也照着妙仪院做了道院,送粥治病,施以符水,只是效果要差上许多。
若是他们佛门能在蜀地建寺,至少也能多一片积业。
但是……
慧持突然问道:“那范天师,为何不出些钱粮,助苻天王平叛,以苻天王仁义之道,必能有百倍报之。”
若能说动范家解长安之乱,他们自然也能在苻坚处得到回报,至少,对长安相助有限的南华道,说不定便能被驱逐出长安。
佛道相争多年,前有道家怂恿灭佛,后有佛门称道门以谶祸国,两边很难和平相处。
范逸冷笑一声:“苻坚多次领兵,想要南下夺得益州,只是被蜀道所阻,若他平定了内乱,困于关中,又岂会不南下取巴蜀粮仓?”
他还想取长安呢,毕竟南下江陵,实在不易,不如如武侯那样北上岐山,与中祖一同攻入长安,以秦地定中原。
没有长安、巴蜀的四塞之险,他可不想去碰徐州铁骑。
回想着当初游学徐州时的日子,他有些感慨,那时若不是世子之争将至,他或许已经入主后宫,美人土地皆收,成为徐州之主了。
第172章我的想法不在一条线上啊
竹影摇曳,在静室窗前投出婆娑之影,清幽与寂静中,他莫明就就想起了她。
五年前,尚在建康城游学的他,已是蜀中范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翘楚。世人皆说他聪慧过人,见识不凡,听闻徐州种种新奇变革,心中不由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于是,他并未以范氏子弟的身份前往,而是化名为一名普通的蜀锦商人,混入商队,北上淮阴,名为游学,实为考察。
那时的徐州,虽未如今日这般威震天下,却也充盈着蓬勃生机,商旅云集,工坊林立,新学渐兴,只要走在那青石小巷里,就能感觉得到一种迥异于南朝建康暮气沉沉的活力。
那座城池的繁华与秩序,远超他的想象。街道宽阔整洁,市井井然有序,工坊区机杼声日夜不绝。最令他震惊的,是徐州纺织业的兴盛与激烈的内部拼杀。这里的织物,品类之繁多,技艺之精巧,更新速度之快,令他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素以蜀锦为傲的人也感到瞠目结舌。
不仅有传统的丝绸、麻布,更有各种棉麻、丝毛混纺的新式布料,尤其是织染技术的改进,能让布帛色彩鲜艳持久,质地各异,兼顾美观与实用。
还有利用新式纺机和改良染料技术生产的“徐州锦”,虽在极致奢华与细节上或许略逊于顶级蜀锦,但其产量大、成本低、花色新颖多变,在南北的世家中都供不应求。
范逸亲眼看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在巨大的布帛交易市集里激烈竞价,各种新花色、新面料甫一推出,便引发行商们疯了般的抢购热潮。让他忍不住感慨:“此间商战之酷烈,竟丝毫不亚于沙场争锋!”
那时他就意识到,若任由徐州织物发展下去,南北权贵说不定会不再钟爱蜀锦,依靠蜀锦赚到钱,怕是不能长久。
所以,必须在徐州设一座蜀锦官坊,他要将蜀地最顶尖的织工、最精湛的技艺带来此地,与徐州织物正面交锋,同时学习吸收其长处,甚至利用徐州的纺纱之术,将蜀锦做得更好。
事后他也是这样做的,为了做开设蜀锦的官坊,他亲自去见了林若。
本以为以蜀地范氏的名贴,能很轻易地见到这位徐州女,但没想到,对方接了贴子,却是直接给他排了号,让他在十二天后,过来等待召见。
他哪里遇到过这种被人挑剔的境遇,当场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