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一行三人牵马走出戌城那洞开的城门,身后的喧嚣与虚伪被缓缓隔绝。天地间,只剩下风雪的呜咽。百里琼瑶偏过头,那双在灰白世界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不解。“你就为了去他府上吃个闭门羹,受一通窝囊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特意跑这么一趟,就为了看那个姓闵的胖子耀武扬威?”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上马,目光平静地回望着那座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孤寂的雄城。“不亲自去一趟,怎么能量得出他那身肥肉下,藏着多少贪婪,又有多少愚蠢?”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百里琼瑶的耳中。“我不是去受气的。”“我是去量尺寸的。”百里琼瑶一怔,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冷。“量一口适合他的棺材尺寸。”百里琼瑶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平静的侧脸,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他。“你……认识那个叫白鹤的书生?”百里琼瑶的思绪转得极快,立刻抓住了另一个疑点。她回想起在将军府大堂里,那个白衣文士抬头的一瞬间,苏承锦身旁那个如铁塔般沉默的护卫,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波动。虽然那丝波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她还是看到了。苏承锦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庄崖。“走吧,先去见清清她们。”这个动作,已经给了百里琼瑶答案。她看着苏承锦驱马前行的背影,心中那根名为“好奇”的弦,被彻底拨动了。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但再多的秘密也与自己无关了。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调转马头。她的人情,已经还完了。然而,她刚拉动缰绳,苏承锦的声音便不带一丝温度地从前方传来。“我让你走了吗?”百里琼瑶的动作僵住,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停在风雪中的背影。“你什么意思?”苏承锦缓缓转过身,马背上的他居高临下,目光平静无波。“字面意思。”“你走不了。”百里琼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们说好的,我带你到戌城,人情两清。”“没错。”苏承锦点了点头。“人情是两清了,但现在,是我们之间新的开始。”他看着她,声音淡漠。“我不管你来滨州,究竟是为了躲避大鬼国的追杀,还是另有所图。”“既然被我撞见了,在我离开关北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万一你现在回到了大鬼,给我添点什么麻烦,岂不是得不偿失?”“所以,还是请你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不然发生什么,本王也说不准。”百里琼瑶感受到了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志。她咬了咬牙,冷笑道:“你怕我?”苏承锦摇了摇头,神情坦然。“怕,谈不上。”“只是单纯地想少一些麻烦而已。”“果然!”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们大梁的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苏承锦闻言,反而笑了。“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你可以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以偏概全,可不是聪明人该有的习惯。”百里琼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着他,胸口起伏。“你就不怕我哪天趁你的人不注意,一刀宰了你?”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雪中飘散。“你大可试试。”庄崖策马走到百里琼瑶身边,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朝着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甩了甩头。那意思很明显。跟上。百里琼瑶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策马跟了上去。庄崖这才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三人三骑,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一行人朝着南面走了约莫五十余里,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视线尽头。庙宇不大,红墙倾颓,檐角挂着残雪,在荒芜的雪原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苏承锦勒住马,翻身而下。他刚踏入庙宇的院门,一道身影便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从房顶上窜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面前。来人身材不高,头顶上标志性的羽毛冠饰在风中轻轻晃动。正是花羽。苏承锦看着这个顽劣跳脱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先生呢?”花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转过头,中气十足地朝着屋里喊道。“凡哥!殿下到啦!”话音刚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率先走出来的,并非诸葛凡,而是一道身披白色大氅的窈窕身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风雪吹动她的衣袂,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在看到苏承锦的瞬间,便如冰雪初融,绽放出动人心魄的光彩。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肩头的那不存在的灰尘,却又在半途顿住,只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顾清清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柔情。“殿下也清减了。”简单的两句对话,却蕴含着千言万语。这时,诸葛凡才拢着袖子,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殿下。”苏承锦笑了笑,松开了自己也不知何时紧握住顾清清的手,转过头看向他。“还好?”诸葛凡笑着点头。“一切都好,殿下勿忧。”苏承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先进屋吧,外面冷。”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再次牵起顾清清的手,拉着她往屋里走。“跟我讲讲现在的情况。”诸葛凡侧过身子,为苏承锦让开位置,他的目光在苏承锦与顾清清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最后进门的百里琼瑶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进了屋。破庙之内,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几人围火而坐。“殿下既然能直接找到这里,想必已经见过白秀了。”诸葛凡率先开口,声音温润。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顾清清。“这个法子,是谁想出来的?”“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孤身去闯闵会的龙潭虎穴,你们也真放心。”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责备。顾清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一下他自打见面就没松开的手。“是上官先生自己提的。”她轻声解释道:“我与先生他们汇合时,上官先生已经制定好了计划,并且孤身一人去了戌城。”苏承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没派人跟着保护?”诸葛凡在一旁苦笑一声。“殿下,我当然想派人去。”“可上官先生他拒绝了,他说,他一人行事,才更显真实,更容易取得闵会的信任。”“而且……”诸葛凡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他说,他要向殿下证明他的价值,不然,殿下当初救他花的那些白银,岂不是白费了?”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一直记着这个。”他随即收敛心神,继续问道:“无疆他们呢?”“我看这地方,似乎没几个人。”诸葛凡“嗯”了一声。“我把他们都安排在不远处的山上了。”“这庙宇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人,而且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苏承锦点了点头。“辛苦了。”诸葛凡摇了摇头,嘴角含笑,目光在苏承锦和顾清清之间打了个转。“殿下还是多跟清清姑娘说说吧,我们这些大男人无妨。”“这几日,清清姑娘为了整合各路人马,勘察地形,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累得不轻。”苏承锦闻言,握着顾清清的手又紧了几分,脸上的心疼更甚。“要不我也没跟你说啊。”诸葛凡无奈一笑,随即转过头,看向从进屋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琼瑶。“殿下,这位姑娘是……从哪儿捡来的?”他的用词很随意,但眼神中的探究却毫不掩饰。苏承锦笑了笑。“百里琼瑶,在飞风城外捡到的。”诸葛凡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既然是殿下亲自带来的,那自然是可信的。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愣。“以后谈论军机要事的时候,避着她点。”这话苏承锦说得毫不避讳,仿佛百里琼瑶根本不在场一般。诸葛凡闻言,再次审视地看了百里琼瑶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姑娘竟能让殿下如此忌惮,倒是有些本事。”百里琼瑶冷冷地瞥了苏承锦一眼,没说话。苏承锦也不再多言,他看向诸葛凡,神情严肃起来。“让兄弟们都集合吧,我们直接去戌城。”“路上的时间,正好给你们讲讲如今那边的情况。”诸葛凡点头应下,起身走了出去。不多时,庙外的风雪中,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万名未曾披甲的士卒,从远处的山林中涌出,在庙前的空地上集结。他们虽然衣衫朴素,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与关北那些懒散守军截然不同的铁血煞气。尤其是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几人,赵无疆的沉稳,吕长庚的悍勇,关临的坚毅,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朱大宝那小山般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一看到苏承锦,便憨笑着快步跑了过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殿下!啥时候开饭啊?”“俺这几天都没吃饱!”苏承锦笑着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行!到了戌城,就让你天天吃肉,管够!”朱大宝一听,顿时乐开了花。百里琼瑶站在庙门口,看着眼前这支气势惊人的军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支军队的士气和纪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大梁军队都要强悍太多。尤其是那几个领头的将领,每一个都给她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正笑着和憨厚大汉说话的男人身上。这个男人,到底还隐藏了多少?苏承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越来越佩服我了?”百里琼瑶冷哼一声,将头撇开。大军开拔,万马齐喑,朝着戌城的方向浩荡而去。雪地里,诸葛凡策马来到苏承锦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这个女人……真的要一直留着?”苏承锦目视前方,声音平静。“谁知道呢。”“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有些不安。”“所以,我不敢放她走。”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有点舍不得杀。”诸葛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能让殿下忌惮的人,确实不多了。”苏承锦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先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只不过,还是得小心提防。”他叮嘱道:“你回去提醒大家一下,后续但凡涉及军情要事,务必避开她。”诸葛凡点头应下,随即看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殿下,我们这次去戌城,是打算直接动闵会?”苏承锦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我总得去把我的上官先生接回来啊。”“总让他留在闵会身边,万一哪天他觉得我这个主君不称职,不肯回来了怎么办?”诸葛凡被他这番说辞逗笑了。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狡黠。“先生。”“嗯?”“告诉你一个喜事!”“殿下请说。”苏承锦挤眉弄眼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揽月姑娘,也跟着我一同来关北了。”诸葛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过头,瞳孔都缩了一下,死死地盯着苏承锦。苏承锦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哈哈一笑,一夹马腹,瞬间窜出老远,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苏承锦!”诸葛凡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向温润儒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咬牙切齿的神情。他抬手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造孽啊!”:()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