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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一笺请愿虽微渺不向田畴老岁残(第1页)

傍晚的光从西面矮丘后头落下来,把营区的木屋顶染成橘色。赤扈推开自己住处的门。木屋在营区的最边上,单独一间,和最近的邻居隔了二十来步远。安北军后勤司给他配的,比普通屯民的住处大出半间。里面的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安北军发的棉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灯油还剩大半。油灯旁边搁着一份文册,封皮上盖着安北军屯务署的红印,墨色已经有点淡了。赤扈把门带上,在桌前坐下来。他把那份文册翻开。《关北屯区归化民管理条陈》。上个月营区管事给他的。让他协助管理各部族屯民的日常事务。条陈上写得很细,从口粮发放、农具借用、病患报备到纠纷调解,每一项都列了流程,标了负责人的名字和职衔。赤扈的目光落在条陈的第一页上。归化民代表。他现在的身份。没有军职,没有品级,没有印信。归化民代表,比屯田区最低等的安北军伍长还矮了三级。伍长管五个人,他管三千多人,但在安北军的体系里,他管的那些人不算兵,他也不算官。他就是一个会说草原话的中间人。赤扈把条陈合上,放回桌角。手按在条陈封皮上停了一会。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柄草原弯刀。赤扈把弯刀搁在桌上。和那份条陈并排。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暮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营区的小路上空荡荡的,靠近公用厨房那边还冒着炊烟,但已经细了,没什么人影。再远一些。安北军的正规营地。营地的灯火比屯民营区亮得多。隔着几百步的距离,赤扈能看到营墙上挂的灯笼一排排的,把木栅栏的轮廓照出来。有人在营墙内侧走动,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隐约听得到声音。操练的口令。整齐的脚步。兵器碰撞的金属声。不是敷衍的声音。那种整齐里带着一股子狠劲,踏步踏得地面都在震。赤扈站在门口,朝那个方向看。看了很久。夜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铁甲的甲片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他退回屋内,关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到床沿,坐了下来。营地方向的操练声还在继续。拖得很长,一直到入夜才慢慢停下来。赤扈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听到全部消失。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翌日,天亮得早。赤扈穿戴整齐,推门而出。他没有往屯田区的方向走。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往西南方向,往胶州城的方向。营区到胶州城有四里地。走路大约要半个多时辰。赤扈走得不快,步子稳,铁甲的甲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上遇到几个赶着牛车往城里送柴的关北农户。农户看到赤扈身上的铁甲和腰间的弯刀,没有多看,赶着牛车让到了路边。赤扈点了一下头,走了过去。胶州城的北门在辰时初开。赤扈到的时候,城门刚打开不到一刻钟。进城的人排着短队,有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守门的安北军步卒查验腰牌和路引,动作利落,但不粗暴。赤扈报上身份。“赤鹰部归化民代表,赤扈。”守门的步卒翻了翻名册,摆手放行。“进去吧。”赤扈进了城。胶州城比营区大了不知多少倍。街面上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商铺和民宅。早市已经开了张,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热气,卖菜的吆喝声从巷口传出来。有安北军的巡逻队两两结伴走过,有穿布衫的文吏夹着文册匆匆赶路,有搬砖的工匠光着膀子吆喝号子。赤扈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的铁甲和弯刀在这座城里不算稀奇。关北什么样的人都有。南朝来的、草原来的、关外来的,穿甲的、穿布的、穿皮袄的。赤扈走在其中,谁也不会特意绕着走,谁也不会特意停下来看。他穿过两条街,拐进城东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旧衙门。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匾额。安北军屯务署。匾额下面站着两个持刀的安北军步卒。门内的影壁上贴着几张告示,墨迹有新有旧。赤扈在门口停下。“归化民代表,赤扈。”“求见屯务署主事。”左边的步卒打量了他一眼。“有没有提前递过帖子。”“没有。”步卒朝门里头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靛蓝袍子的文吏从影壁后头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册名簿。,!“赤扈?”“对。”文吏翻了翻名簿,用毛笔在某处勾了一下。“跟我走。”“偏厅等着。”赤扈跟着文吏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进了东边的偏厅。偏厅不大,摆着一张条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关北屯区的分布图,上面用红点标注着各处屯田点的位置和编号。赤扈扫了一眼分布图,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文吏给他倒了一碗凉水,放在条案上。“主事正在理事,你等着。”“好。”赤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凉水没有动过。脚步声从廊道里传过来,先是文吏的,然后是另一个人的。门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端着一碗茶走进来。周德兴。人不高,偏瘦,面色发黄。穿着一身灰蓝的官袍,袍角上沾了泥点子,看得出来不是整天坐衙门的人。周德兴在条案对面坐下,把茶碗搁好。两个人之前打过几次交道。物资分发、屯田划地、人头核对,都是些琐碎差事。周德兴对赤扈的印象不差。话少,事办得清楚,交代下去的活不用催第二遍。“今日怎么进城了。”赤扈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有事要说。”周德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赤扈没有绕弯子。“我请求屯务署向安北王府转呈一份申请。”“什么申请。”“各部族中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愿意自愿编入怀顺军。”“请求给予入军的机会。”周德兴端茶碗的手停了。他没有立刻说话。把茶碗慢慢放到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赤扈。“这个事情不归屯务署管。”赤扈的表情没有变。“我知道不归屯务署管。”“但屯务署有向王府呈报屯区事务的渠道。”“这份申请可以用屯区归化民请愿的名义递上去。”周德兴的目光在赤扈脸上停了几息。这个草原人坐在那把椅子上,腰间挂着刀,身上穿着甲,说的话干净利落,不带一个多余的字。周德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各部族的人都同意了?”赤扈摇了摇头。“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我只代表愿意参军的那些人。”周德兴放下茶碗。偏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墙上那幅分布图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周德兴的半边脸上。“我可以帮你把这份申请递上去。”“但我不能保证王府会批。甚至不能保证王府会看。”赤扈点了点头。“递上去就行。”周德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你把人数、年龄、各部族的情况写一份单子给我。”“明天送到署里来。”“格式按条陈上的来,别写错别字。”“今天能写。”“不急。”“回去写仔细了再送。”赤扈站起来,朝周德兴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出偏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赤扈。”赤扈停下步子,回头。周德兴端着茶碗坐在那里,目光越过条案上堆着的公文和名册,落在赤扈的身上。“这种事情,递一次不一定管用。”“你有这个准备就行。”赤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掀开门帘,大步离开。赤扈从屯务署出来,走在胶州城的街上。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街面比早上更热闹。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瓦罐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有两个商贩在巷口因为位置吵了起来,声音很大,但也只是吵,没有动手。安北军的巡逻队经过的时候,两个人各自闭了嘴。赤扈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看街面上的人,看铺子里的货,看来来往往的安北军兵卒。走过一条横街时,赤扈经过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炉火映着铁匠光着的膀子,汗珠子往下滚。赤扈停了下来。铺子门口的木架上挂着几把刀。赤扈看了那些刀。一把一把看过去。刀的形制和他腰间挂的草原弯刀完全不同。赤扈看了有两息的工夫。铁匠铺里的学徒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赤扈收回目光,继续走。他在城里转了一圈。不是闲逛,他在数东西。数巡逻队的间隔,数粮铺的粮价,数工匠铺子的密度,数街面上穿甲的兵卒比穿布衫的百姓多了还是少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些东西他从搬到营区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数了。每隔几天进城一趟,每趟都数。赤扈走到北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出了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一段,路边的野草被风压弯了腰。远处屯田区的田垄还有人在干活,弯着腰的影子拉得很长。赤扈走过田垄边的时候,那个安北军屯田校尉骑着马从另一头过来。两个人照面了。校尉在马上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赤扈点了一下头。各走各的。天黑透了。赤扈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木屋。他拐了个弯,走向营区东面巴达汗的住处。巴达汗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旧皮子当门帘。皮子的毛面朝外,已经磨光了,只剩下一层硬邦邦的皮板。门帘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赤扈掀开皮帘,弯腰进去。巴达汗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旧衣服,手里捏着一根铁针。他正在缝一处破口,但手已经有些抖了。铁针穿过布面的时候歪了一下,他凑到油灯跟前,把眼睛眯起来,重新穿。赤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除了油灯什么都没有。巴达汗没有抬头,继续缝。“回来了。”“嗯。”“今天做什么去了?”“去了一趟城里。”巴达汗的骨针在布面上拉了一下。线头被扯得太紧,布面皱了一小块。他又松回去,重新扯平了再缝。赤扈看了他的手一眼。“去了屯务署。”巴达汗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满脸的皱纹在灯影里更深了,两只眼睛浑浊,但不昏。“去做什么?”“递了一份申请。”“请求让各部族的青壮编入怀顺军。”巴达汗把骨针插在布面上,把衣服放到膝盖旁边。他盯着赤扈看了几息。“你自己的主意?”“我自己的主意。”巴达汗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这件事不一定能成。”“周德兴说得清楚,王府不一定会批。”“但不递这份申请,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巴达汗没有接这句话。赤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初怀顺军从俘虏里抽了七千精壮入伍,那批人大多是大战下来的降卒。”“我们四部的人,没赶上。”“现在我们四部十八到四十岁的青壮,扣掉伤残的、不愿意的,能凑出三千人左右。”巴达汗听着,没有插嘴。“这三千人编入怀顺军,按安北军的军饷算,每人每月有饷银和口粮补贴。”“加上屯田的产出,营区里的妇孺老幼就不用再靠安北军的粮食配给过日子。”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靠别人给的口粮活着,和靠自己挣的饷钱活着,不一样。”巴达汗的手摸着膝盖上叠好的衣服,手指在破口的缝线上划过去。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晃了两晃。“你跟阿古达说了吗?”“还没有。”“他不会同意的。”赤扈笑了笑。“不需要他同意。”“愿意去的人自己报名,不愿意的继续种地。”巴达汗把那件缝了一半的衣服叠好,搁到床头。动作很慢,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如果王府批了。”“你是不是也要去。”“我会第一个去。”巴达汗看着他。看着赤扈坚定的眼神,点了一下头。“行。”这一个字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赤扈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巴达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赤扈。”“嗯。”巴达汗没有抬头看他。老人低着头,把油灯的灯芯用手指捻了一下,让火苗亮了一点。“博尔津那头我去说。”赤扈沉默了一息。“好。”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夜深了。营区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白光。公用厨房的灶火早灭了,连烟都看不到。赤扈推开自己木屋的门。他在黑暗里走了几步,摸到桌沿,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样东西。赤扈的手先摸到了弯刀。手指顺着刀鞘的弧度滑下去,停在刀柄的位置。拇指按住暗红布条的结扣处,用力按了两下。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没有全抽,只抽了一小截。刀刃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冷光。没有锈。他每天都擦。这半年从未断过,不管是在田垄上干了一天活之后,还是去城里跑了一趟差事之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擦这把刀。,!用干布从刀尖擦到刀根,把刃口的灰和水汽擦干净,再抹一层薄油。赤扈把刀推回鞘中。金属和皮革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他把刀放回桌面。然后弯下腰。桌子底下有一个木箱。箱子不大,巴掌宽,一臂长。没上锁,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件换洗的旧衬衣,一双备用的皮绑腿,几块磨刀用的砺石。赤扈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好的粗布。他把布拿到桌面上,展开。布上画着线条和标记。炭笔画的。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涂改过,炭粉蹭得发灰。是一张关北地形的草图。赤扈的手指在布面上移动。手指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标注着两个字。铁狼。粗大的炭笔字,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压得很重。赤扈的手指在铁狼城的标记上停了几息。铁狼城。安北军花了上万条人命才打下来的城。他在屯田区种地的时候,安北军的步卒在城墙上拿命去填。他的手指从铁狼城的位置移开。铁狼城再往北,他画了一大片空白。空白里只有零星几个问号和虚线,那是他不确定的区域。安北军的斥候活动范围、大鬼国赤金城的方位、鬼牙庭城的大致方向,他只在安北军士卒的闲聊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不够画出准确的图。但已经够了。赤扈把草图折好,然后塞回木箱的最底层,用那件旧衬衣盖住。他把木箱推回桌子底下。手撑在桌面上,吹灭油灯。木屋里又黑了下来。外面的风不大,但还是从门缝和墙板的接缝处往里灌。门口挂的那块旧皮帘被风扯动,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下,又一下。赤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营区外面,安北军正规营地的方向,传来换岗的梆子声。间隔均匀,干脆利落。三声已过,夜里彻底安静下来。风也小了。门帘不再晃动。木屋里只剩下赤扈自己的呼吸声。桌面上,那两样东西在黑暗中并排搁着。左边是安北军的屯田管理条陈。右边是那柄草原弯刀。四月的夜色把营区盖了个严实。屯田区的田垄在月色下模糊成一片暗色。远处胶州城墙上的灯火隐约可见。赤扈闭上了眼。那份申请已经递出去了。明天他会把人数和名册整理好,送到屯务署。后天,或者大后天,那份申请会从屯务署的公文堆里被挑出来,和其他零碎的屯区事务一起,送到安北王府的某张案台上。会不会有人看到,他不知道。会不会被批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屯田营区里种一辈子地,不是他来关北的目的。:()梁朝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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