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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谡 错位的悲剧英雄 王璟（第3页）

东汉开国，来歙独自率领两千人奇袭略阳（后来的街亭），然后挡住了几万人的进攻。很多人以这个案例来说明马谡可以靠城池轻松守住街亭—而认为三国时期街亭这个城还存在的依据是，《三国志》里提到了一句话，说马谡“不下据城”。然而，这个评语并不是诸葛亮或者张郃的评价，而是写《三国志》的陈寿的评价。如果说马谡是纸上谈兵的话，那陈寿纸上谈兵的问题更严重。

首先，东汉开国到三国已经相差两百年，这个城池是否还能使用都是个问题；其次，除非这个城池正好是建在河上的，否则马谡两万多人依然面临断水的问题，两万人的部队对水的需求大了十倍。

如果这个城池还能用，那第一个去守城的不会是马谡，而是郭淮。郭淮只需要派两千人去守街亭，诸葛亮的所有谋划就会全部破产。

第一，郭淮作为地头蛇，在比诸葛亮提前到达天水，且离街亭只有几十千米的情况下，并没有派兵去守街亭；第二，诸葛亮在筹划这次北伐时，根本就没担心过郭淮会不会派人去守街亭—这两点就足以说明，在三国时期，根本不可能在街亭复制来歙的战例，否则郭淮和诸葛亮都是傻子了。

临时在河边修个防御工事？

马谡要想取水，必须让这个营寨扎在河上，哪怕仅仅是临近河边都不行。然而这就意味着在山脚下地势最低的地方安营扎寨，张郃只需要让弓兵登上旁边的坡地作战，马谡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而马谡要是让营寨延伸到旁边坡地上，那张郃只需要让弓兵往后退，一样居高临下。

即使马谡能在附近找到个靠河又远离山坡的位置，也顶多就是变成一场消耗战。而且如果离街亭太远，张郃进退自如，那就没有防御的意义了。

况且，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建一个能够让马谡在防守中占据较大优势的防御工事，那马谡在山上储水也不是问题了—从后方补给一堆整根的竹子就能解决问题。另外，如果诸葛亮迟迟不来支援，那马谡要面临的可就不只是张郃那几万人了，即使在河上扎营也没用。

实际上马谡可选的方案只有两个，而且都谈不上很好：

第一，在河上扎营，带领两万多人死战到底，其间可能还要顶着附近山坡上的箭雨。

第二，躲到山上，断水后再坚持几天；如果诸葛亮还不到，就翻山逃跑。而这几天内，就算张郃来的人再多一倍，马谡也无须担心，反正只要打起来，谁都爬不上山。

王平比较不怕死，想选一；马谡比较胆小，选了二。马谡选二的原因也很简单，以马谡的资历和长期的参谋身份，不足以驱使士兵死战。至于说以弱势兵力逆袭张郃，估计无论是王平还是马谡，都没敢指望过。而“当道下寨”之类的，小说家之言而已。

综上所述，实际上马谡上山这个决策并不是什么居高临下、背水一战，恰恰相反，这个决策非常保守，甚至已经在做战败的考虑了。

因为魏国的实力远远强于蜀国，马谡担心的是如果魏国一次来了十万大军，自己怎么办？相应地，军队规模越大，行军速度越慢。马谡设想的情况是，魏国可能在十几天后派出了远多于自己的军队来支援，而自己可以想办法在山上储存几天的水；没水后再扛几天；如果诸葛亮还没来支援，那就翻山逃跑。

这个山势，军队没法列阵交战；但如果四散而逃，翻山越岭，张郃也不敢追。这种地形，张郃五万人是围不住两万五千人的。马谡下山如果不讲究列阵，是可以直线下山的，甚至可以直接从这个山头翻到另一个山头上—而张郃要堵马谡，得绕山走。所以蜀军只是被打散，而不是被歼灭，也因此王平才能重新又收拢一部分败兵。为什么张郃不敢追败兵？其实是因为：张郃要追败兵，就得把军队散开，翻山去追—万一这个时候诸葛亮或者马谡的其他增援部队到了，就变成张郃军被围在山上了，还是被切割的状态，而且连个营寨都没有。

《三国志·王平传》：“建兴六年，属参军马谡先锋。谡舍水上山，举措烦扰，平连规谏谡，谡不能用，大败于街亭。众尽星散，惟平所领千人，鸣鼓自持，魏将张合疑其伏兵，不往逼也。于是平徐徐收合诸营遗迸，率将士而还。”

这个记载就说得很明显了，马谡被打散伙了，张郃没追杀。原文说的是张郃疑其有伏兵，这个只能说是后人的猜测，而且我认为猜得不准。在张郃看来，如果有伏兵的话，干吗不早救马谡？而且张郃带了五万人，接近诸葛亮一半的兵力了。诸葛亮最多只能带出十万人北伐，分兵给赵云一万，分给马谡两万五千，自己就剩六万五千人了—这还不考虑长途跋涉、敌境作战所需的后勤人员，以及接收三郡所需的人员。哪怕诸葛亮完全放弃郭淮不管，或者已经歼灭了郭淮，平地作战硬碰硬，张郃也不怕。要是怀疑哪儿有伏兵，张郃直接冲上去就行了。所以真实情况是，张郃追杀马谡败兵的时候不敢上山—要是绕山走的话，就只能走山道，往天水方向去截马谡的败军了，那就跑远了。也就是说，马谡其实有很大机会重新收拢败兵的。结果是王平把败兵收拢回去的，而马谡弃军而逃了。

所以，其实街亭之战的决定性因素，不在于马谡上不上山，而在于张郃什么时候到街亭。如果张郃晚到几天，弄不好马谡就从后方搬储水工具了。要知道实际上马谡离天水只有几十千米，而此时整个陇右三郡都是蜀军的补给基地。

马谡为什么会被诸葛亮斩

小说里写的是马谡立军令状，结果打败了逃回去，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但其实这些不是真的。

即使马谡战败了，诸葛亮也大概率不会斩他。马谡的问题在于弃军而逃，而且是孤身逃回汉中，根本没去给诸葛亮报告。甚至诸葛亮在接到战败消息时，大概率都以为马谡已经战死了。

《三国志·向朗传》：“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向朗是向宠的叔父，向宠是很受诸葛亮器重的。马谡孤身逃了不说，关键是还没逃回诸葛亮那里，而是逃到向朗那儿去了。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向朗随诸葛亮到汉中。诸葛亮出兵的时候有没有带向朗不确定，但笔者倾向于诸葛亮是没带向朗的—因为如果向朗也在军队里，那不太可能做到知情不举。换句话说，此时向朗可能是在汉中，而马谡败了之后一口气逃回汉中了。为啥是王平收拢的败军也就很明显了，因为其他人看不到马谡，都以为马谡已经战死了。《三国演义》里马谡刚打败仗回去，就被诸葛亮砍了—是不可能的，这时候诸葛亮都不知道马谡还活着。

《三国志·马谡传》：“谡下狱物故，亮为之流涕。良死时年三十六，谡年三十九。”《襄阳记》：“谡临终与亮书曰：‘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原深惟殛鲧兴禹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于时十万之众为之垂涕。亮自临祭，待其遗孤若平生。”也就是说，马谡是死在监狱里的，而且死后的待遇还是比较好的。这里的“物故”，只能说明马谡死了，病死、赐死、自杀都是“物故”。但如果马谡是被斩，那肯定记载是斩了；如果是病死的，那没必要说“物故”这么委婉。所以马谡大概率是被赐死或者自杀的。从马谡能够留遗书，而诸葛亮后来临祭来看，自杀的概率更大些。

这反过来也证明了，街亭战败，其实马谡犯的错并不严重。如果马谡真是如此不堪，诸葛亮后来待他绝对没这么好。所以守街亭的难度应该是非常大的，而当时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知道这个任务需要死战。而在严重缺人的情况下，诸葛亮只能派马谡执行这个任务。马谡主要的错误在于弃军而逃，所以诸葛亮后来对待马谡的表现就能理解了。诸葛亮视马谡如自己的子女—子女被吓破胆跑了，虽然法理不容，但真恨不起来。另外，守街亭这个任务确实换任何人来都很勉强。

综上所述，马谡的问题不是没才能，而是太胆小；而且马谡的身份和任职经历导致他根本不可能承担死战的任务。马谡担当文官时，诸葛亮把马谡当子女看，马谡胆小的缺点是表现不出来的。甚至如果马谡一直不当主帅，这个缺点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补充说明：马谡190年出生，死的时候三十九岁，马良187年出生，诸葛亮181年出生。诸葛亮和马良关系很好，而且只比马谡大几岁，实际类似马谡长兄。马谡视诸葛亮如父，其实就是“长兄为父”的意思；而且马谡大概率是一直由诸葛亮教导的。诸葛亮原本过继了养子诸葛乔；诸葛亮北伐的时候，诸葛乔在管后勤，就在这次北伐中病死了，年仅二十五岁。

诸葛亮的亲生儿子诸葛瞻，227年才出生。诸葛亮后来给诸葛瑾写信，提到“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大概就是马谡给诸葛亮留下的阴影：孩子太聪明，一般的考验根本看不出问题来。以诸葛亮的身份，他儿子平时也很难遇到大挫折，一旦遇到，后果也无法预料。

[1]　引用时对字词稍有改动，原意不变。—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