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子是个傻子”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到了宫墙外的世界里。不过司马炎对此并不担心,因为让傻子当太子这样的事情太违背常理,老百姓十有八九不会相信皇帝会把国家的未来托付给一个痴傻之人。只要不让太子在他们面前出现,不与他们有近距离接触,他们就会在想象中把太子美化成天资不凡之人。
司马炎真正担心的,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因为迟早有一天,太子会统治他们,成为他们的主人。他实在无法想象,满朝文武面对一个痴傻之主时,将会是怎样的心情。
随着太子一天天长大,他的言谈举止与年龄之间的不协调越来越明显,宫里知道他是傻子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一年夏天,他带着侍从到一个湖泊边乘凉,听见湖里有蛤蟆叫,便傻乎乎地问侍从:“你们说这蛤蟆是官家的,还是私家的?”侍从们强憋着笑意说:“蛤蟆在宫中的湖里,自然是官家的;若是在外面的湖里,那就是私家的。”
很快,这件事就在宫里成了一个人人都知道的笑料。听说这件事以后,司马炎既恼怒又尴尬。恼怒,是因为太子的愚钝太让他丢脸;尴尬,是因为他不能去惩罚那些嘲笑太子的人,那样做等于公开承认太子痴傻。
他曾想过废黜太子,从太子的十几个弟弟当中挑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做继承人。但几经思量,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的弟弟—齐王司马攸。
司马炎的父亲司马昭当年选择王位继承人的时候,许多大臣为司马攸摇旗呐喊;但司马昭最终否决了,所持的理由是“立长不立幼”。如果司马炎废黜太子,从太子的弟弟当中挑选继承人,那就相当于否定了当年司马昭立他为继承人的理由。而且,这么多年来,齐王一直对皇位有觊觎之心。一旦太子之位有变,齐王党徒定然会借机滋事,再为齐王鼓呼。
所以,既然错了,那就错到底吧。即使太子痴傻,司马炎也要把皇位传给他。问题是,以太子的资质,将来难免在皇位上坐不稳,必须帮他做点什么。
曾经,司马炎以为自己正当春秋鼎盛之年,此事可以缓缓图之,从长计议。然而这次瘟疫告诉他:生死在天,命途无常,有些事晚做不如早做。
咸宁二年夏天,司马炎决定不等了。
苍蝇夏侯和
第一个被解决的是夏侯和。
夏侯和是前朝名将夏侯渊的儿子。但与夏侯渊不同的是,他并非曹家死党,青年时代就为司马家效力,被司马昭视为心腹。为了回报他的忠诚,司马炎称帝之后,让他做了河南尹,也一直对他信任有加。染病不起的那几个月里,司马炎把他留在宫中随侍汤药,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让他监视贾充和齐王。然而司马炎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参与废立阴谋!而且,在那三条令人作呕的虫子中,最早提议废立之事的就是他!
“父亲在世之日待夏侯和不薄,我也不曾亏待过他,他与贾充、齐王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交,可他为什么在我病危的时候背叛我呢?”
这个问题困扰过司马炎好几天。后来,他想通了。因为夏侯和自认为是忠臣,自认为把江山交给齐王要比交给太子好,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好。
司马炎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自认为是忠臣”的人,因为在“为国家好”的名义下,他们总是做出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有时候会冒犯君主的尊严。司马炎需要忠臣,但更需要的是先忠于他,再忠于国家的忠臣。
病愈后不久,为了“奖励”夏侯和在自己病重期间的随侍之功,司马炎解除了他的河南尹之职,让他做了光禄勋。光禄勋的品级比河南尹高,但是个虚职,几乎毫无实权。
司马炎并不小气,一般情况下,甚至可以说他很大度。
有一次,他大宴百官,一个大臣借着醉意,拍着御座,口齿不清地说:“可惜了这个好座位啊!”意思是,应该立齐王为继承人,不能把皇位交给痴傻的太子。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使司马炎感到难堪,也气恼,但他没有大发雷霆。对方借醉酒做文章,他就顺水推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你喝醉了。”
然而,再大度也有个底线,如果一味容忍,大度就变成了懦弱。尽管与贾充、齐王相比,夏侯和只是个没有太大影响力的小人物,只因为曾经得到了司马炎的信任,才能在朝堂上占据一方立足之地。在反击齐王党徒的整个计划中,处不处罚他其实是无所谓的事,但他触碰到了司马炎的痛处。
即使他只是一只小小的苍蝇,司马炎也要拍死他。
狐狸贾充
因为这次瘟疫,贾充的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
河内司马氏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大家族,早在汉代就名闻海内。曹魏末年,在司马炎的祖父宣皇帝(司马懿)的苦心经营下,司马家的势力更是如日中天,一跃成为海内第一大族。然而,在甘露五年(260年)夏天,因为一起突发事件,司马氏先祖几十代人苦心创立的基业,差点毁于一旦。
那一年司马炎二十四岁,身份是大将军之子。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曹魏第四任皇帝、高贵乡公曹髦,忽然率领一支由宫廷武卫和杂役拼凑而成的散兵,鼓噪而行,进攻大将军府,企图杀死司马昭,夺回大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权虽然在司马昭手里,但他名义上还是曹髦的臣子。接到消息后,他一时间手足无措,没有直接下令对曹髦动手。从皇宫到大将军府,虽然守备森严,但谁也不敢对皇帝兵刃相向,只能眼睁睁看着高贵乡公率领散兵,一路向大将军府挺进。
很快,高贵乡公的人马到了离大将军府不远的地方—不动用武力拦阻的话,他们就会杀进大将军府;可如果动用武力,司马家就会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家族积累的名望就会化为泡影。
形势万分危急之际,贾充忽然率领一队人马及时出现,并指使一个头脑简单的莽夫一枪刺死了高贵乡公。
贾充是擅自行动,还是得到了司马昭的授意呢?司马炎自己也没答案,但不管怎么说,高贵乡公遇刺对司马氏而言是好事。
事后,朝中舆论汹汹,许多人要求处死贾充以谢天下人。但司马昭顶住了压力。改朝换代势在必行,做这种事必须有一些可靠的人手,朝堂上却还有许多人摇摆不定。贾充替司马家做了最脏的活儿,如果处死他,那些摇摆不定的人难免会因此以为司马家过河拆桥。所以,袒护贾充,事实上对司马家延揽人手相当有利。
然而,因为高贵乡公之死,贾充的名声也彻底臭了,除了死死依靠司马家,他无路可走。
用这样的人,司马家当然也是放心的。在司马家的鼎力扶持下,贾充的身价水涨船高,很快就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当年司马昭确立王位继承人时想选择司马炎,却不便明说。贾充敏锐地察觉到了司马昭的心思,集结党徒为司马炎呐喊造势,最终把司马炎送到了王位上。
如果没有贾充,司马炎不知道家族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司马昭临终时也叮嘱他,以后要重用贾充。
贾充为司马家出过大力,司马炎对贾充也怀有一种超出君臣关系的谢意。但打心眼儿里说,在司马炎眼里,贾充只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只是与别的狗相比,他更善于察言观色、更讨主人欢心。
不过,父亲去世之后,司马炎渐渐发现,贾充变成了狐狸,一只披着狗皮的狐狸。
贾充的前妻李婉,是前朝中书令李丰的女儿。魏、晋易代之际,李丰因对抗司马氏而被处死,满门抄斩。李婉当时已嫁给贾充,算是贾家人,因此躲过血光之灾,但还是被流放到了遥远的辽东。之后,贾充另娶了一个叫郭槐的女人为妻。
晋朝开国后,李婉遇赦,回归洛阳。司马炎知道她是贾充深爱之人,特许贾充接她回家,可以同时有两个正室。但贾充拒绝了,所持的理由是家有悍妇,郭槐嫉妒成性,不让别的女人进门。
郭槐的确是个悍妇,但她真的有拒绝皇命的胆量吗?对于贾充的说辞,司马炎是不信的,觉得贾充不是不想接李婉回家,而是不愿与乱贼的后人扯上关系,怕影响自己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