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马师的葬礼上,司马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晕死过去。所有人都夸赞他是至孝之人,司马炎则再一次被大家无视了。不过好在司马炎对此已经习惯了,只要他们兄弟二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他从来都是被无视的那一个。
一个十岁的孩子,真的能懂得生离死别的意义吗?在人群中,司马炎冷冷地打量着司马攸那张被泪水刮花的脸,对他那令人厌恶的表演感到反胃。司马攸从小就是一个喜欢表现的孩子,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出风头的机会,一直都知道怎样做能得到大人的欢心。
“这么小就如此有心机,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呢?随他去吧,他愿意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他的养父死了,现在是我的父亲说了算,将来君临天下的人是我。不管他多么有心机,以后他都注定会匍匐在我的脚下。”葬礼上的司马炎或许会这样想。
然而,出乎司马炎意料的是,登临权力顶峰的司马昭没有对他做过任何承诺,从来没有说过让他做王位继承人。相反,许多次,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司马昭摩挲着王位,感慨地说:“这个位子是兄长的,以后是桃符(司马攸的小名)的,我只是代管而已。”
司马师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沉默、内敛,喜怒不彰,让人敬畏;至于司马昭……有时候司马炎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伯父的胞弟,他做什么都慢条斯理,一辈子似乎从来没有发过脾气,随和、斯文,有亲和力,但缺乏王者气质。
司马昭不如司马师,其实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从前,这并不影响司马炎对父亲的尊敬。然而,当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将来要把位子传给司马攸的时候,他对父亲就有一点别的想法了。
光阴如水,司马攸一天天长大了。只要他到了二十岁,行了加冠礼,司马昭就要信守承诺,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归还给他了。
司马炎嫉妒,但无可奈何;怨恨,但丝毫不敢发作。毕竟自己以后是司马攸的臣子,今日自己对他的任何不敬,日后都可能成为祸根。
当司马攸嘴唇上的绒毛渐渐变黑、喉结渐渐凸起的时候,外面出现了许多与他有关的传闻,说他慷慨、仁慈、英明、果断,颇有司马师当年的风范。紧接着,外面也出现了一些关于司马炎的传闻,说他宽仁、大度、和善。
为司马攸造势的人,大多是当年追随司马师打江山的老臣;与他们相比,为司马炎造势的人要少很多,贾充便是其中之一。
咸熙二年(265年),司马攸十九岁,离举行加冠礼的日子越来越近;而司马炎也走到了悬崖边上,近得能听见深渊的呼吸。
这一年盛夏,司马昭病了,卧榻不起。司马攸举行加冠礼之前,他勉强坐起来,最后一次在晋王府传召百官,就继承人一事咨询大家的意见。就是在这次会议上,事情发生了惊人的逆转—主张让司马攸继承晋王爵位的人依然占大多数,但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些老臣却主张让司马炎继位。最终,司马昭无奈,不得不怀着对司马师的愧疚,把王位传给司马炎。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司马昭去世了。
司马炎痛恨自己的弟弟,但那是曾经,因为现在的他是胜利者,犯不上为可怜的失败者曾经的过错而耿耿于怀。然而,为司马昭操办丧事时,司马攸再一次挑衅了他的尊严:他悲哀,司马攸比他更悲哀;他流泪,司马攸比他流更多的泪;他一天粒米未进,司马攸就三天不饮不食;他说要守孝三年,司马攸就说要守孝到死……
西汉以来,历朝都倡导以孝治天下,不孝在律令上是大罪,在道义上也会备受谴责。司马炎已尽最大的努力去表现对亡父的哀思,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司马攸做得好。所有人都在夸司马攸,却没有一个人赞扬他。
对于人们盛赞司马攸至纯至孝的传闻,司马炎做不到无动于衷。司马攸从小就被过继给了司马师,司马炎不相信他对司马昭有那么深的感情。他的悲哀表现得那么夸张,无非是对皇位还有觊觎之意。或者说,他是为了恶心司马炎,让人们知道是司马昭看走了眼,自己才是最好的继承人;而司马炎只是一个贼、一个小偷,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咸熙二年冬天,秉承先辈余威,司马炎迫使曹魏末代皇帝禅位,完成改朝换代的大业,改元泰始。
尽管在夺嫡之战中失败了,但司马攸的党羽还不死心,希望拥立他为皇位继承人。为了掐灭他们对皇位的念想,称帝第三年(267年)的正月,司马炎册封司马衷为太子;同时还册封司马攸为齐王,授予他位极人臣的权力—统领军事,总揽朝纲。
这是赏赐,也是警告。司马炎是要告诉司马攸:这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大赏赐,你适可而止吧,皇储的位置你就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了。
之后数年,司马炎与齐王的关系十分融洽—至少外人会这样认为。作为皇帝和兄长,司马炎对齐王信任有加;作为臣下和弟弟,齐王对司马炎尽职尽责。但事实上,他们的暗中较量一直没有停止过。
齐王的优点是聪明;缺点是聪明过头,容易沦为愚蠢。比如当初为司马昭守孝时,他懂得用孝敬为自己博取美名;但表达孝敬的方式用力过度,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在做戏。受封齐王之后,他对军政大事尽心尽力,完全是治国能臣的模样;但他太沉迷于为自己造势,使很多人对他交口称赞,似乎国泰民安都是他的功劳,司马炎只是坐享其成。
随着齐王的声望越来越高,司马炎决定敲打他一下。
当时,齐王兼领骠骑将军的职务,手下有数千营兵。那也是司马炎最担心的地方,唯恐他利用这些兵力突然在京城作乱。为此,司马炎下诏,决定解除他的军权。可那数千营兵吵吵闹闹,说齐王恩深义重,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弃主人;司马攸则置身事外,不置一词。他自以为这样做很聪明,但这反而暴露了他那躁动的野心。
强行解除司马攸的军权未尝不可—但如此一来,刻意打压他的意图就过于明显了。深思熟虑后,司马炎撤回诏令,以大度的姿态成全了齐王与营兵之间的“恩义”;齐王则“勉为其难”地决定继续统领营兵。兄弟之间又恢复了往昔的“和睦”。
最早点破他们兄弟不和的人,是母亲王元姬。
泰始四年(268年),王元姬病重,临终前拉着司马炎的手,流着泪说:“桃符性情急躁,做什么都容易被看穿,你这做兄长的也不仁爱。我过世后,只怕你们两人会水火不容啊!”
司马炎没有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在他看来,会不会水火不容,并不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齐王。齐王要是肯夹着尾巴做人,他并不介意将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可齐王要是再继续在暗中做鬼祟之事,他就不能再纵容了。
经过夺营兵事件的“敲打”,齐王稍微收敛了一些。母亲王元姬过世后,他与司马炎又“和睦”相处了三四年。但凡有军国大事,他都会当着大臣的面,“毕恭毕敬”地请示司马炎的意见,表示不敢擅作主张。作为回应,司马炎也会摆出“虚怀若谷”的姿态,倾听他的看法,表示对他的信任。
然而,狼终究是狼,永远喂不熟,永远不会像狗那样甘心摇尾乞怜。
当太子渐渐长大,他头脑痴傻的丑闻慢慢传开,恶狼再一次亮出了獠牙。很多人在朝堂上呼吁废黜太子—尽管他们的主人躲在幕后,故作云淡风轻,但每次见面,从司马攸的每根头发上,司马炎都能看见野心的影子。
他不是没想过把司马攸逐出权力中心,让他的爪牙群龙无首。但司马攸的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上和军队里都有他的爪牙;贸然对他动手的话,必然会在整个官场上掀起一股风暴。
在谋划怎么反击齐王的过程中,司马炎竟然一点点地理解了父亲司马昭。曾经他以为司马昭对司马师的崇拜和缅怀是情真意切的,而今想来,他觉得父亲对伯父最真实的感情应该是嫉妒和厌恶。因为祖父司马懿在世时最中意的儿子是伯父,父亲一直都是不起眼的陪衬。如果不是因为伯父突然死在许昌,父亲就不会有触碰大权的机会……父亲活在伯父的影子里,司马炎也活在弟弟的影子里—因为很多人说这对父子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司马炎曾经埋怨过司马昭,如今才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苦心。虽有些晚了,但只要能护住太子,就还不算太晚,这也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
无论齐王和他的党羽怎么叫嚣,司马炎维护太子的决心都不会动摇。但他们吵吵闹闹,对司马炎也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就像一群恶狼闯不进屋里,却整晚在窗外嚎叫,让人夜不能寐。
恶狼折磨他,他也要想办法折磨恶狼。在狼嚎最恼人的时候,司马炎赐给了头狼一个新职务:让他到东宫做太子少傅,负责督导太子的课业。
一个是全天下自认为最聪明的人,一个是被这个聪明人当成傻子的人。光是想想聪明人整天面对傻子时,那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司马炎就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自此,朝堂上的战争陷入僵局。司马攸的每一次进攻,司马炎都视而不见。司马攸让他心理上受折磨,他就用痴傻的太子折磨司马攸,谁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