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二年(420年)正月,刘裕于寿阳大会文武,会上他说道:“自桓玄篡位后,我首倡大义,起兵京口,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如今功成名就,已经受九锡,但是我已经老啦。人物忌盛,盛则不能久安。我现在想奉还爵位,归京师养老,诸位觉得如何?”群臣皆称宋王功德,希望宋王继续为朝廷效力。
酒宴之后,中书令傅亮出门归家,却又突然折回,求见刘裕。开门之后,傅亮试探地说:“我准备先行回京。”刘裕却不遮掩,直问:“需要几人?”傅亮请数十人随同返京。再次出门的傅亮仰望夜空,恰见长星竟天,拍着大腿感叹说:“我常不信天文,今日天象却应验了啊!”
六月,傅亮草拟了诏书,让晋恭帝司马德文签署,禅位给宋王刘裕。司马德文欣然签署,并说道:“桓玄造反的时候,晋室本已无天下;靠着刘裕,方才又延续二十余年。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刘裕自石头城,以皇帝乘舆入建康,于南郊祭天,即帝位,改国号为宋,年号“永初”。
新的时代开始了。永初元年(420年),中国正式进入了南北朝时期。
晋朝已经成为过去时,名为“宋”的王朝诞生于长江南岸的建康城中。一夜之间,从洛阳到日南,都向这个新兴的政权表示效忠。后来的人们回顾这一年的时候,才发现这是南朝历史上最鼎盛的时代。
但是,祸乱之源从建立时就已经埋下。
司马德文变成了零陵王,他很害怕。他的宗族以兴复晋朝为旗号,在北魏的支持下,在河南对抗宋朝。自己只要还活着,就会被视为一面旗帜。所以他只敢吃妻子褚灵媛在床前做的食物,生怕食物离开视线之内就会被人下毒。这种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永初二年(421年)九月,有兵士逾墙而进—这不是第一次暗杀了,最后的晋臣在之前就已经死了。
刘裕的心腹张邵之兄张伟,受命领毒酒一瓮,鸩杀司马德文。路上,他叹息道:“鸩君以求生,不如死。”于道上自己饮下了毒酒。
晋室厚待、依靠士族,士族的权力于东晋达到了历史的顶峰—门阀政治。但是当新朝冉冉升起的时候,高门如王、谢,也争先恐后地向刘裕表示效忠,朝廷众臣最多也就是在晋帝退位之时洒下几滴眼泪。司马德文如果知道有人愿意为自己去死,可能会有一丝安慰,毕竟就连褚妃所生的男丁,都被自己的大舅子杀死了,怎么还奢望有人忠于自己呢?
在褚妃去别室见兄长的时候,司马德文见到了不知道是第几波来暗杀自己的兵士。无所谓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在兵士端上毒酒后,一向信佛的他说:“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于是兵士以被子捂死了这位最后的晋朝皇帝,司马德文时年三十五岁。褚妃于十五年后去世,二人最终合葬于冲平陵。
胡三省在注《资治通鉴》的时候评论此事说:“自是之后,禅让之君,罕得全矣。”刘裕虽然有许多理由杀掉司马德文,但是毕竟还有一句话叫作: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登基才两年的刘裕没有机会想报应这种事情,他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布局上面。自己已经五十八岁,最大的儿子、太子刘义符十五岁,而自刘穆之死后,自己并无可以绝对信任之人。
永初二年,在建康,司徒、庐陵王刘义真,司空、扬州刺史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组成了权力核心。
从这些布置中,能看出刘裕可以说是煞费苦心。徐羡之,东海徐氏,祖上无显官,从京口起兵就跟随刘裕,北伐时作为刘穆之的副手;傅亮,北地傅氏,从龙之臣,刘裕九锡诏书、晋恭帝禅让诏书皆由他起草;谢晦,江左一流高门的陈郡谢氏,刘裕的重要谋士,禁军的最高统帅。三位权力中枢的大臣出身不同,方便互相制约。镇京口的刘道怜,为刘裕的同父异母弟;虽然值得信任,但是为人贪鄙,才具不足。檀道济,靠军功上位,数次从征,又曾为太子刘义符的属官,所以用他镇广陵,方便控御江北。王弘,出自一流高门琅邪王氏:曾祖王导,晋丞相;祖王洽,晋中领军;父王珣,晋司徒;家世显赫无比,本人更是时望所系,所以不能让他留在朝中,而是任其为江州刺史。
至于三个稍微大点的儿子,十五岁的刘义真在朝为司徒;稍小一点的刘义隆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的荆州,配以长史王昙首(王弘幼弟)、司马王华这二位俱出自琅邪王氏的属官;十三岁的刘义康镇历阳,军政皆决于长史刘湛。
朝堂上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其实并不适合刘裕,在做出以上这些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安排后,刘裕决定亲征北魏。
以燕、代戎幄,岐、梁重梗,将誓六师,屠桑干而境北狄,三事大夫顾相谓曰:“待夫振旅凯入,乘辕南返,请具银绳琼检,告报东岳。”(《宋略·总论》)
然而他永远也不能完成这一目标了。永初三年(422年)三月,刘裕病重。
谢晦首先进言:“皇太子才能不足,陛下应该三思。”刘裕令谢晦观刘义真如何,谢晦言道:“德轻于才,非人主也。”很直白。尚未在朝中合作,司徒与中领军便有了矛盾。在这个时刻,刘裕病情居然好转,随即任命刘义真为南豫州刺史;而让原南豫州刺史刘义康代替病重的刘道怜,改镇京口。
事实证明,这只是刘裕的回光返照,一个多月后,永初三年五月:
帝疾甚,召太子诫之曰:“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也。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必此人也。”又为手诏曰:“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同被顾命。癸亥,帝殂于西殿。(《资治通鉴·宋纪》)
十六岁的太子刘义符即位。而在遥远的北魏都城平城,魏国皇帝拓跋嗣立长子拓跋焘为太子。
属于刘裕一枝独秀的时代过去了。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双雄对峙的时代即将来临。
最后选两个我觉得比较客观的对刘裕的评价吧。
宋祖以匹夫挺剑,首创大业,旬月之间,重安晋鼎,居半州之地,驱一郡之卒,斩谯纵于庸蜀,擒姚泓于崤函,克慕容超于青州,枭卢循于岭外,戎旗所指,无往不捷。观其豁达宏远,则汉高之风;制胜胸襟,则光武之匹。惜其祚短,志未可量也。
——虞世南
北府兵将领刘裕,以其赫赫功业代晋建宋,历史由此进入南朝。刘裕代晋的意义,不只是改朝换代而已,也标志着门阀与皇帝“共天下”的局面结束。
——阎步克
[1] 此故事出自《世说新语·夙惠》。原文: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便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原文说的是有人自长安来,晋元帝询问“洛下消息”,可见这件事应发生于洛阳陷落后,而非长安陷落后。为行文方便,本文稍加改动。
[2] “旆”音“pèi”,泛指军旗。《诗经》说:“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军队的旗帜飘扬,鲜艳又明亮。
[3] “酃”音“líng”,颜色微绿,所谓“灯红酒绿”,便是形容此酒。
[4] “昌明之后尚有二帝”为晋中后期谶语,类似的谶语还有“晋祚尽昌明”。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是司马德宗、司马德文的父亲。谶语的意思即孝武帝之后晋朝还会有两位皇帝—刘裕为了应谶,故意在废司马德宗后,立司马德文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