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结婚后有半年不回江城了,但是显然他晚上参与工作的时间变少了许多。
现在居然要休息?
于是陈厦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要去江城吗?大概多少天?”
顾衍辰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却带着一丝洞穿人心的锋利。别说助理作为他的左右手了解他,他也同样看得透对方心眼不少。
“没有。”他语气平稳,“照常上班。”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了一句,“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回国后需要放松一下,下班时间不工作。”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眼陈厦,下要求道,“你再沟通一个时间,下周开始每日增加一次例行夕会,做成惯例。”
陈厦是顾衍辰舅舅亲自给他配的助理,自然知道他的健康状况,有时候顾衍辰干脆把自己的强迫症当成理由“为非作歹”。
陈厦微微一顿:“您还好吗?”
他想起前两年公司内部矛盾达到顶峰,他这个老板被逼狠了,整个人都很不健康的样子。
顾衍辰看都不看他,“你只要按要求干活就好,别多余关心,懂吗?”
陈厦心中一紧,以为冒犯了男人的自尊,立刻收声,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明明身后的脚步声亦步亦趋,但是顾衍辰对刚才的关心贴近本能排斥,忽然冷声道:“回话。”
“知道了,顾总。”
***
——那声音像春蚕食叶,又像雪粒坠在薄铁皮屋顶上,轻、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耐心。林栀蹲在第三片场地边,左手捏着一柄未拆封的碳素球拍,右手用美工刀小心划开塑封边缘。刀尖微颤,不是手抖,是场馆顶灯太亮,照得她睫毛在颧骨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她刚眯眼看了眼表:下午四点十七分,离后勤部约定的清点截止还有四十三分钟。
球馆空旷。穹顶高悬,八盏LED射灯全开,把二十片蓝绿色塑胶地面照得泛出水光。空气里浮动着新橡胶、防滑胶粒和一点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是昨天保洁刚拖过地,混着今早刚卸货的球网支架金属冷气。林栀闻得出来:这气味她熟。三年前校工会第一次办羽毛球赛,她也是这样蹲在这儿,数三百二十六个球筒、七十八副护腕、四十二盒鹅毛球——那时她还不懂“流程闭环”,只觉得数字是锚,锚住一切飘忽的焦虑。
此刻,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
不是美工刀,也不是塑料膜撕裂声。
是球拍手柄底部的防滑胶套,被谁用指甲盖轻轻叩了两下。
她没抬头,只把刀尖顿住。
“林老师,”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三米处传来,不高,但字字清晰,像羽毛球擦过网带时那种干脆的“嘶”音,“你拆的是YONEXNanoflare800,不是700。”
林栀终于侧过脸。
孔海燕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利落的腕骨;肩上挎着一只深灰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蓝色运动毛巾——上面印着模糊的“申英光·2023世锦赛官方训练组”字样。她没笑,但眼角有光,是那种把所有变量都推演过三遍后才肯松的弦。
林栀把刀收进裤兜,顺手剥开一片胶膜:“哦?那700和800差在哪?”
“700平衡点靠前,适合突击;800重心略后移,挥速快0。3秒——对业余选手来说,就是多打中三拍球的差别。”孔海燕走近,弯腰拾起地上一支已拆封的球拍,拇指蹭过拍框内侧一行蚀刻小字,“你看这儿,‘FLEXIBLE’后面少了个‘R’。厂家质检漏印,整批货都这样。但没人会较真——毕竟今天来打球的,八成连握拍姿势都要现场教。”
林栀笑了下,把手里那支800递过去:“所以你特意来确认这批货有没有印错?”
“不。”孔海燕接过,却没看拍子,目光扫过林栀身后——后勤老张正踮脚挂横幅,红底白字:“青春飞扬·羽你同行”八个大字还歪着三十度;小王在调试音响,试音键按下去,喇叭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啸叫,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而林栀自己,脚边散落着三支没拆封的球拍,其中一支的塑封膜上,赫然沾着一小片暗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茶渍,又像陈年咖啡渍,边缘微微卷曲。
孔海燕忽然蹲下来,指尖悬停在那污渍上方两厘米,没碰:“你昨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泡了三杯速溶,第二杯没喝完就睡着了,杯子倒扣在笔记本上。今天早上赶过来,连擦都没擦,直接塞进包里。”
林栀没否认。她只是把最后半片塑封撕开,球拍柄上那圈防滑纹路骤然裸露,在强光下泛出哑光的灰蓝色。
“你记得真清楚。”她说。
“因为我也干过。”孔海燕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活动当天的全流程时间表,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
08:50-09:05嘉宾入场(申英光)
09:05-09:15简短热身示范(含双人发球教学)
09:15-09:20组队抽签(电子屏实时滚动)
09:20-11:50分组对抗(含中场休息15分钟)
11:50-12:00集体合影(背景板已备妥)
……
最下方一行手写小字,墨迹新鲜:“林栀:09:10-09:12,负责将嘉宾引导至B区3号场,递话筒,退至侧幕。全程无需开口,微笑即可。”
林栀盯着那行字,忽然问:“如果申英光临时改主意,想多打十分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