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海完全变了模样。
褪去了阳光下的蔚蓝,夜里的海是深沉的一望无际的黑。
坐在沙滩上,看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波浪温柔地随着海浪起伏。上一秒向自己袭来,仿佛要无声地将她吞没;下一秒却又远去,仿佛一切都要淡去。
无数前尘往事在沉静下来的此刻,扑面而来。
哪里敢回头看啊。
如今她是只能不回头地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一刻都不敢思索。害怕一旦慢下来就被回忆和恐惧追上。
林栀望着这片海。其实,夜里的海很像水牢,都会阴冷地吞没一切。
但有一点不像:海是活水。活水就会有这样起起伏伏的波浪,在不断的撞击中把水中的杂质一点点推到岸边。
林栀望着潮水这次留在岸上的东西。这里的海水很干净,因此没有什么人工垃圾,只剩下各种贝壳,石子,偶尔有几条小鱼。
林栀知道,这是海的自洁功能。她在书里学过。但此刻她却突然在想,这枚贝壳不知道是在哪里被蜕下的,一直硌在海里逐水拍打,终于在这里被送上海岸。
好像这才是活水和死水真正的区别。海纳百川,需要接受投到海中的一切。但它终将会不断流动着,把那些污染它的东西排出去。
或许这才是活着和死亡的真正区别。
那些看似消化不掉的、永远无法弥补的痛苦,会随着不断的前进,而渐渐被从心底除去。不管它最初有多深。
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愈合。这才是活着。
她一直都在追求活着,但一直都不太清楚为什么。开始总觉得活着比死了好,但后来她已经不想再活。
这一刻却好像突然明白。活着的好处是有生命,而生命总是可以自然愈合。
因为活着,所以可以不怕任何的风雨,就像大海不会害怕贝类在里面蜕壳。
我还活着,她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生命,我会慢慢修复心中的伤痛,那些横亘在心里过不去的坎,我会像大海自洁一样,慢慢地将它们推出我的生命之外。
这样想着,林栀渐渐躺倒在沙滩上,任由来去不歇的海水漫过她百合一样的身体。
她的心底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一种在久久压抑之后终于出现的轻松和畅快,就像憋闷良久之后终于喘了口气。
她终于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贪生怕死不再那么令自己讨厌,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没那么害怕失败和伤害了。
她受过那么多伤,但如今她终于明白,都会慢慢长好的。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
因为她还是活的,而活物有她自我修复的功能。
*
林栀刚出别墅门,顾衍辰便飞快坐起来从窗户看了出去。
这栋别墅的景致极好,二楼卧室俯瞰海边。巨大的落地窗外,顾衍辰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白色的沙滩上逐渐向前,靠近夜里黑色的海。
他本以为这鸽子今天受了打击又要寻死,于是立即起身要去把她捞回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鸽子在岸边坐下了。慢慢地,她竟然躺下了。
林栀有些震惊他的敏感,但她很难想象顾衍辰这样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跟她去吃麻辣火锅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想吃,加上听话地默默取了个海底捞的号。
电话接通,他语气直接得近乎敷衍:“爸,我带林栀出去吃。”
对面显然让他回家吃饭,他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没兴趣,挂了。”
林栀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忍不住问:“爸说什么了?”
顾衍辰启动车子,反问:“你这么关心他?”
“爸和妈对我挺好的,我不得知恩图报嘛。”
“他们要求了?”顾衍辰嗤笑:“一家人,谈什么知恩图报。”
林栀觉得自己虽说替顾衍辰照顾他的父母,可自己吃住都在教授家里。
如今看来,公婆对自己好,自己合该对他爸妈好,一家人住在一起彼此照顾根本就是本分,更何况算下来自己得的好处反而多些。
结婚后,林栀别说生孩子了,就连陪床都没有过,也没能让顾衍辰多回家陪陪父母,总觉得有亏欠感。
“车开去哪?”顾衍辰打断她的走神,语气带着点不耐,“我要先兜风才能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