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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大黑狗回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灰驴。

杜林叫老兵把灯罩移开,自己的枪也关了保险。大黑狗领来的驴是连部派出的。这头驴忠实、记道,黑天、白天、雨天、雪天都能照走不误,不用人管。连队到哨所来回九十华里,一般不属保密的东西就派它送。今晚电话不通,只好又劳驾了这头任劳任怨的驴。杜林从驴脖子上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凑近马灯看清了,是指导员写给他的:

张荣庆已回,他惦记老婆,着急回热闹镇。连部这边忙于训练考核,抽不出人送他,请明早即派两人来接,顺道检查一下线路故障。

“阿弥陀佛,镇长老爷可回来了,咋不早回来一天哪!”杜林调转驴头,“出了这大乱子,明早出发还了得?”他率队继续急急向连部跋涉。

瘸老张娶来的媳妇是个哑巴,但聪明、活泼,一点也不丑,两条辫子梳得紧紧的,总爱比比划划逗笑话。她的到来,使牛犇和战士们都感到热闹多了,“镇长”瘸老张更不用说。唯独杜林不踏实,老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有回他看牛犇去老张家半小时没回来,突然闯进去,撞见牛犇和哑女对面站着,脸几乎贴到一块了。“劈柴迷了眼,快给伐吹吹,班长!”牛犇眼睛红红的。

当天的班务会上杜林讲道:“过去咱们这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只需要注意七项,现在第七项也得注意啦!一个哑巴,丁点事比划半天也弄不明白,别闹出什么误会!”这话主要是冲牛犇说的。一个新兵蛋子,眼睛贼亮,发展下去不知会干出啥事来呢!

听班长口气这么严肃,大家连帮老张干活也不敢去了。好在哑巴轻活重活都能干,没人帮忙也行。五、六个月后不行了,怀了孕的哑巴挑水劈柴相当困难。杜林只好重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话:“注意归注意,活还是应该帮干的,别单个去嘛,去时找个伴!”

牛犇去时也请假,也找伴,但每次干完活总要单独留下多呆一会,他说看电视学外语。

“有人就好跑单帮,这不是好现象!”杜林常在班务会上这样敲打,牛犇好长时间没敢到哑巴家去。有个星期六晚上,他又偷着去了:“老张你看,瘸腿能治!”他拿一张报纸给老张看:“治瘸腿这医院就在我家旁边!”这消息简直比娶媳妇还使老张高兴,他拉住牛犇不让走:“坐会儿,我叫哑巴炒几盘菜,咱们商量商量!”

哑巴明白瘸子能治后,比老张还乐,她哇啦哇啦直表示让老张去治。老张有点犯难:“我走了哑巴咋办?都六、七个月了!”“去就趁早去,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家里的事我们帮你照看,不过你得跟班长打个招呼,可千万别说是我帮你联系的!”

酒没喝完,杜林找牛犇来了:“出来也不请假,回去学习!”离开老张家,杜林又严厉地说了几句:“你这个新兵不象话,吃吃喝喝,拉拉扯扯,什么作风?!我早在会上说了,自觉点!”

牛犇点头称是,认错态度从未这么虚心,杜林为此高兴了两天。当老张揣着牛犇写的家信和画得明明白白的交通图跟杜林打招呼时,杜林脸阴沉了,他明白了牛犇在老张家喝酒的目的。他不相信瘸腿能治好,他怀疑牛犇搞名堂。无奈老张非常坚决,他只好嘱咐老张:治好治不好都快点回来。

三角形的队伍变成了菱形,狗在前,人居中,驴断后。灯火减弱了,因为杜林那盏灯掉在雪里时炸碎了玻璃罩,就再也点不起来。他索性把坏灯扔掉,闭了眼跟着狗走。

老张走后,杜林把正副班长之外的八个兵编成四组,每组一天轮流帮哑巴干活。哑女每逢有事却总好直接找牛犇。最近一次,杜林瞧见哑女交给牛犇一张纸,牛犇悄没声地把纸揣进兜里。趁牛犇把棉袄脱在**到外屋洗脸的工夫,杜林摸出那张纸一看,不禁大怒。纸上画着三幅画:第一幅是哑女在想心思,头上升出一个烟圈,圈里是张男人的脸;第二幅是张拾元的钱;第三幅是一对丰满的**。杜林在当晚的班务会上点了牛犇的名:“从明天开始,牛犇不许到老张家去了,帮哑巴干活的四个小组变成三个,不论谁,不准单独和她接触!”

“为什么单不许我去?”牛犇当场质问。

“怕出事!”

“出什么事?”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雪国热闹镇

“装糊涂!”

“杜——”牛犇差点没直呼出杜林的名字,“班长,你把最后这话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有什么了不起?”杜林不屑再说一遍,怎么能受牛犇的指挥?!“不是跟你摆资格,外逃犯怎么样?一撅尾巴也能看出他拉几个粪蛋,亲手抓过一个,二等功立了。不是提干‘冻结’,恐怕不会以现在的身份跟你说话了!”

“混蛋一个!”牛犇怒不可遏捋起了袖子,被老兵们拉住了。

“我不跟你吵,有你后悔的时候!”

牛犇不吵了,眼里闪着不可思议的火苗,鼻孔翕动,嘴唇紧闭,那形象使杜林暗暗产生了恐惧之感,他趁机结束了班务会。

刮了一天的大风雪故意凑热闹似的嗷嗷叫,杜林和牛犇谁也睡不着。深夜,杜林刚入睡,哨兵惊慌地跑进来:“班长,哑巴突然喊了一阵便没声了!”

杜林惊出一身冷汗,布置哨兵立即归哨,连忙又叫老兵和他一块赶到哑女家。

哑女家灯亮着,杜林敲了一阵门没人应。他不敢贸然进女人的屋,用草棍把窗纸扎了个小眼往里看,冷丁抽了口凉气:哑女早产了,母子俩还连在一起,不知死活。

杜林立刻不敢看了,这种事对他来说比抓越境犯难多了。他站在窗外搓手、打转,等老兵进去给母子俩盖上被子才进去。他象抓特务那样心突突跳着,摸了摸哑女的胸口,象触电一般赶紧抽回了手:“还活着!”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觉得屋子冷,便点火烧炉子。屋子暖了,婴儿哇地一声啼哭,把连在一起的母亲叫醒过来。

哑女蓬头垢面,身带血污,一脸痛苦,瞧见两个手足无措的兵,慌得连忙把他们撵到屋外,一应事情她自己很快处理完了。婴儿一声接一声不停地啼哭着,哑女朝外屋的杜林比比划划、拍胸摇头、张嘴瞪眼,哇啦一阵之后做了个咽气的动作。杜林猜不出全部意思,只断定了一点,婴儿需要吃奶,不快点弄来奶就会饿死。他派老兵回班叫炊事员给婴儿做点能吃的东西。炊事员琢磨了半天,做了碗稀面糊糊。端来一试,婴儿不吃,还是不住声地哭。哑女又哇啦哇啦叫起来。

远离村庄,大风雪之夜哪儿去找奶哟!急迫中杜林忽然想起牛犇让家里寄过奶粉,兴许还有剩的,但一想自己曾为此事批评他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今晚班务会上又差点动手,怕牛犇不给面子,便叫李老兵回去问。

李老兵回去一看,牛犇不见了。问遍全班,谁也不知他哪儿去了。厕所、岗楼、了望架找遍了,都没有。

“牛——犇——!”李老兵站在院子里呼叫,叫声被大风雪吞没了。

“牛——犇——!”杜林把全班都叫起来齐声叫喊,还是得不到回音。

不祥的预感袭上杜林心头,他带领全班在尖啸的风雪中四处查找牛犇,最后发现一行脚印奔江边而去,但走着走着,好不容易才发现的脚印被风雪扫没了。马灯、手电照了又照,也没发现往回行的脚印。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到处风雪弥漫,分不清哪是国境线。从纵深距离判断,已经到了主航道中心线,甚至过了一点。从迹象看,牛犇是奔外国那个镇子去了!迷路是不可能的。他,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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