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营房不远就下雨了。王昌和何伟急忙拿出雨衣披在身上。风把又大又密的雨点向他们泼来,打在雨衣上哗哗直响,连互相说话都听不清。草原上白茫茫一片,洮儿河面就象开满了白喇叭筒花。这番景色,两人似乎都很熟悉。在哪见过呢?对了,多象战场上的硝烟弹雨啊!王昌想起在朝鲜战场上自己刚当指导员时的一次战斗:全连抢渡一条被敌人火力控制的大江。对岸火力很猛,江面被子弹打得象开满了白喇叭筒花,江岸上弥漫着硝烟。连长牺牲了,王昌第一次担负起指挥全连战斗的任务。当时,情况十分紧急,王昌果断地提出了新的作战方案。副指导员和几个排长却因为连长的牺牲气红了眼,想要硬拼到底。何伟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尤其需要自己这样的老同志支持,便带头执行王昌的方案,最后使战斗取得了胜利。……想到这,王昌暗自发问:“那时,老何是这样支持我。现在我担负起领导全团的担子,他还是这样支持我,这种精神是值得我学习的,但他这种想法不对呀!”
和有过共同经历的老战友在一起,见到触景生情的场面往往容易想到一块。眼前这番硝烟弹雨般的景象,使何伟也想起了那次战斗的另一个情景:按王昌的作战方案,何伟第一个从左边登上江对岸。他端起机枪一阵猛扫,敌人的火力立刻被吸引过来。突然,一个潜伏的敌人从他侧面投来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离何伟两米远的地方嗤嗤地冒着白烟,他也没发觉。刚刚在何伟身后登岸的王昌想把手榴弹反投出去,已来不及了。他不顾“嗖嗖”地从头顶飞过的子弹,一下把何伟扑倒。瞬间,手榴弹爆炸了,王昌头部中了弹片,昏了过去……想到这,何伟暗自寻思:“那时王昌和我生死与共,现在还是处处和我携手并肩地工作,许多地方都值得我学习……”
忽地一阵风雨,把两人身上的雨衣鼓得老高,冲断了他们的思绪。何伟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王昌去扶他,不小心自己却滑倒在水坑里。王昌急忙喊:“老何,快拎我的挎包,里边有重要资料!”何伟一下拎起了王昌的挎包,又赶忙把他扶起来。王昌一看,挎包里的东西没湿着,才抖了抖浑身的泥水,和何伟一起加快了脚步。
三
趁下雨,二连下午没休息,全连训练雨中游泳去了。
“嘿,老王,没等我来抓,他们已干到前头去了。二连这种从难从严,敢打敢拼的老作风继承得还不错呀!”何伟抖着裤腿上的泥水,满意地说着。
王昌放下背包,也没对何伟的话表示赞同或反对,却说道:“老何,你是江南水乡长大的混江龙,走,到现场带带徒弟去!”
两人浇湿的衣服还在滴嗒水呢,又钻进烟雨中。
往日温柔、平静的洮儿河,现在发脾气似地奔腾着,翻滚着,象条喷云吐雾的龙,把两岸搅得苍苍茫茫。
正在河中游泳的战士们,望见王昌、何伟那熟悉的身影,就象见到离家归来的亲人,这个喊:“政委回来了!”那个喊:“参谋长好!”
副连长、副指导员急忙游上岸,向王昌、何伟报告了情况后,王昌和何伟也一起钻进浪花里。
王昌是个什么机会都能利用来工作的人。看他,一边和大家打着招呼,一边游到新战士沈宝成身边。
“政委,你一走,真怪想得慌,昨晚还梦见你帮我补衣服了呢!”沈宝成亲昵地说着扎了个猛子,从王昌身后钻出来。王昌一手托着他的胳膊,让他休息一会儿,问:“入伍快四个月了,打枪投弹都会了吗?”“哪次训练,连长都是把着手教,还能不会?不过,还不行!”
“这小鬼!”王昌推着小沈躲过一个浪头,“野营训练坚持到底了吗?”“坚持到底了,不过,老也跟不上趟。长途奔袭脚打了泡,腿也走肿了,差点掉了队,亏得连长让我们轻了装。”“新战士都轻装了吗?”“就我和张虎生两个新战士参加了奔袭,都轻装了。没有掉队的。那次奔袭,我们连得了第一!”
从沈宝成的话里,王昌判定,奔袭时新战士轻了装是属实的,并且新战士为了争第一的想法也是有的。他又问:“轻下的东西呢?”“我的被连长拿了去,当时天很黑,光顾赶路了,没注意他放到哪儿。连长可真关心我们新兵,我还把这事告诉了和我们一起行军的李参谋,好让团里表扬表扬连长!”
沈宝成这句话引起了王昌的深思。急行军中让新战士轻装,东西由干部分背,在过去战争年代是常有的事,这体现了我军干部爱兵的光荣传统。在野营训练的奔袭比赛中这样做,同样体现了干部爱兵的传统,不能算为了争第一。蔡玉会不会是把两个新战士的东西让干部分背了呢?他转头问身边的一个老战士,那个老战士却说,那天他看见连里拉物资的马车上有两个新战士的背包。
王昌又游近小沈:“轻装时连长怎么说的?”小沈晃了晃湿漉漉的小平头:“没说啥,不过,那不明摆着,怕被别连拉下呗!”
王昌又问:“小沈,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
喔,原来是小沈这样想的,蔡玉是不是也这样想呢?当王昌问到打小孩的事时,沈宝成却红了脸,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小沈是有思想顾虑不敢说?王昌寻思着上了岸,他透过雨雾吃力地辨认着河中每个人的面孔。左边那是何伟在给副指导员边纠正拨水姿势边跟他谈话,谈得好亲热啊!挨着的是一排长,下边的是二班长,后面是卫生员,……眼前,啊,眼前这是文书。对,文书是党支部委员,又在连部,情况他能知道得更多些,找他唠唠。他喊道:“文书,过来歇一会儿!”
文书应声游过来,上岸靠王昌坐下。王昌把身子向后挪了挪,顿时,斜泼的雨往文书身上少淋了一多半。“文书,你知道长途奔袭新战士轻装的事吗?”“那天晚上我和司务长打前站,不知道。”
“沈宝成打人的事呢?”
文书奇怪地答道:“没听说过呀!”
王昌想了想:“文书,你是党支部委员,你谈谈,正副书记团结得怎么样?”
文书知道政委有个通过唠嗑随时随地了解情况的习惯,思考了一会才说:“生活上互相关心,工作上尽力配合。但,有时两人也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尤其在研究工作时。”
王昌对文书谈的看法是满意的,在他看来,这正是蔡玉的特点,也是优点。他又问:“拉练路过蔡庄时,给蔡庄党支部介绍经验,他俩争过没有?”
文书不假思索地答道:“争论过。连长说指导员对支部的经验体会深,能介绍得深刻。指导员说连长对家乡党支部的情况熟悉,能介绍得有针对性。最后还是定指导员去介绍的。指导员准备好了材料,晚上却突然病了,只得把材料给了连长,他一宿没睡觉,把指导员准备的材料几乎全改了。”
“改成了什么内容?”
“不知道,第二天是通信员和他一起去的。”
“通信员在吗?”
“在。上次你来我们连蹲点那阵,他在卫生科住院,今早才回来!”
王昌把通信员找到岸上:“小鬼,我听说,你的记忆力是全连数一数二的。你还记不记得,野营训练时,连长给蔡庄党支部介绍了些什么内容?”
“记得!”通信员一摸脑袋,“连长说的是向人民群众学习的体会,例子举的都是指导员的。”说着,又机灵地一转口,“不对,还有副连长和二排长的!还有,他作了自我批评,说自己入伍后,向家乡党支部汇报思想坚持得不经常。”
是这样!王昌心头一热,蔡玉那黑红略瘦、轻易不动声色,但却总是隐藏着深思的脸庞清晰地在他脑海里闪出来,他深深地被蔡玉这种精神感动了。象这样一个同志,他能为了争第一而让新战士轻装吗?他能为了在乡亲们面前炫耀自己而争着去作介绍吗?他能怕“家丑外扬”而不对本连犯错误的战士严肃处理吗?不能。但他又一想,现在还不能根据推断下这样的结论。他想找奔袭那天晚上赶车的杨清问问。当他那锐利的目光在波浪中找见了杨清时,他异常惊喜地站起来。杨清身旁那个理着平头的不是蔡玉吗?他怎么回来了呢?还没等打招呼,杨清却一声“哎哟”,沉入水里,是他的腿抽了筋。只见蔡玉一个猛子钻入急流,何伟也紧接着钻入水中。王昌急忙跑过去,跳进河里。两分钟功夫,何伟和蔡玉把杨清托出水面。王昌上前拉杨清时,发现蔡玉右手中指和食指分叉的地方被河底的石头撞裂开了,血滴滴嗒嗒洒进河中,被河水飞快地向四处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