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爸爸从外面回来了,拉着小车,拎着盘子秤,旁若无人地直奔这边来了。难道他是对照像的场面发生兴趣了吗?不对,他的两眼分明在惊喜地盯着首长身后的垃圾堆。我这才注意到今天的垃圾堆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木头板、小铁桶、玻璃瓶、纸盒箱、铁角子、钢丝、书报杂志、甚至破衣旧帽……真是应有尽有,堆成了一座小山。在爸爸的眼里,这些东西无疑是以钱的形象出现的。难怪他不管照像不照像,绕过去就要拣。
这还了得!我装做铲垃圾,蹭了两步靠过去:“早晨不是说好了吗?”声音小得只有爸爸能听到,“您先别拣好吗?”我分明在乞求了。
“你看这东西,半天就比平时一个月卖的多!”爸爸的声音也很小。
换个情况,我也许会同情爸爸的,可今天的情况太特殊了。我朝爸爸使着眼色:“没看见照像吗?不行!”说完急忙离开,大概是怕别人知道我就是拣破烂老头的儿子吧!爸爸没听我的话,他略一迟疑,竟冲向垃圾堆象抢一样拣起来。“没看见照像吗?躲躲!”管理处的人不得不出面干涉了。
爸爸乖乖地躲到一边,等着首长照完像立刻又挤上去拣。人们议论完国库券正没有好话题,一时爸爸又成了议论中心。
“拣破烂一天能挣三、四块,比当干部工资都高!”一个副部长先起的头。
“高?但凡能当干部谁拣破烂!”接话的是个年轻参谋。
“听说这老头也是干部,退休了。”
“别扯了,干部还能拣破烂?”
“他儿子是干部还差不多,农村的老头到儿子这拣破烂,等于找到工作了。”
“听说是咱们机关哪个科长的父亲生。”
“哪个科长?”
“白头发那个年轻科长,他父亲有精神病!”
我终于被嘁嘁嚓嚓地点出了名,难堪得不敢抬头,一个劲儿装垃圾。天气并不热,汗水却早淌了一脸。
“真能扯,他的父亲?精神病倒有点象!”又是那个副部长。他嘻嘻哈哈说起了笑话:“我家保姆倒垃圾和他倒有说有笑的。精神病人思想解放,备不住谈恋爱哪!哈哈哈!”这种场合,领导能闲扯几句笑话,无疑是最好的联系群众了。镁光灯一闪,记者又抢了个好镜头。
再沉默下去一定会引出更难堪的笑话来。我压着火气呛了一句:“副部长,请您不要取笑了,他是我父亲,退休以前是中学教师。”
到底是领导肚子能撑船,副部长没和我一般见识:“是吗?真是你父亲?怪不得不象拣破烂的。这老头很懂礼貌,不过怎么说也是拣人家扔的东西,儿女难免脸上挂不住。其实这也没啥,《儒林外史》里的读书人临死还嫌灯捻太粗呢,人老了都想攒钱。”
垃圾车开来了。垃圾象长了翅膀,一锹一锹往汽车上飞去。爸爸的眼睛随着垃圾一上一下地转着,好像每把锹上都有根线牵着他的眼珠。忽然,他竟挤过人缝,爬上车去,当他把一个足有一两重的铝制像章抢出来时,纷飞的垃圾落了他一身。“你这老头这么不知好歹!走吧,走吧!”管理处的同志上前要拽他下来。爸爸赖赖巴巴不肯走。我忍无可忍了,挤过去一把拽住他:“六十多岁了,让人说不知好歹,回去!”
人们都愣了,垃圾也停止了飞扬。
象磁石吸铁一样,爸爸被垃圾堆粘住了,我没拽动,他脸色勃然变了。
副部长说话了:“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这样对待老人呢?老人没做什么错事,有话好好跟他说嘛!”
爸爸象遇了知音,直劲向副部长投去致谢的眼光,副部长也微笑着连连向爸爸点头。
忽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爸爸从兜里掏出一张又脏又破的《参考消息》,双手捧着扬了扬,那郑重劲,仿佛要传达一份中央文件。
“咱们这个市,是开放城市不假,常有外国人来也是真的。有人以为外国人看见中国人拣破烂就会笑话,其实不一定!”爸爸又把破报纸扬了扬,“我给你们念一篇文章,是外国人写的。写得好!题目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百宝库——垃圾箱》!”
只有精神病能干出这种蠢事。奇怪的是竟没一个人出来制止,连我也没有动。
“……在美国,每天都有许多人在垃圾箱间奔走。他们当中,有作家、国家情报官员、大古董商、画家、收藏家、军人和一大批职业拣废物的人。垃圾箱每天为他们提供各自需要的大量财宝……在有些城市,这些人还组成了沙龙,划分了势力范围……其中,有不少发大财成了资本家……”
每天首长做报告,下边没有不嘁嘁嚓嚓开小会的。爸爸这番疯话大家却听得聚精会神。
“……可惜,在咱们社会主义中国,许多人竟看不起拣垃圾的……”爸爸还在发表演说。
爱人正好请假提前回来给爸爸做生日,不知大家围的什么人,跷脚一看,羞得转身跑回家了。爸爸大概看见她了,只听他说:“……同志们哪,我拣破烂和儿子媳妇没关系,呆着难受哇,拣点还能卖几个钱……”
看样,爸爸不把他拣破烂的真理宣讲透彻,是不会罢休的。我受不住了,也溜回家。
好容易熬到劳动结束了。爸爸还不回屋。
爱人没好气地摆上了酒菜,让我去叫爸爸。我坐在沙发上不肯动。
一辆摩托车在楼下停住。传来了争吵声。
“你过来!你把街办厂的齿轮偷哪去了?”
“谁说的?”是爸爸的声。我心一颤。
“别装蒜,有人看见了,就是你偷的!”
“偷偷摸摸的事你可找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