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没有一丝光亮。
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缝隙,没有死角,没有一丁点光可以钻进来的余地。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天,一天还是一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停滞在黑暗中,不流动,不前进,不消失。
姬明月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在她眼前没有任何变化——闭上眼是黑的,睁开眼也是黑的,黑与黑之间没有区别,像是她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
但她知道自己醒了,因为她感觉到了——身下干草的粗糙,空气中霉烂的气味,还有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带着一丝淡淡香味的外衫。
那件外衫是林清月的。
淡蓝色的薄纱,半透明的,轻薄得像一层雾。
它盖在姬明月的身上,遮住了她被撕烂的衣裙,遮住了她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遮住了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狼狈不堪的、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身体。
外衫上残留着林清月的气息——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一种更天然的、更干净的、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姬明月躺在干草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觉得这是她四十年来睡得最舒适、最安心的一个觉。
不是因为环境——这间地牢潮湿、霉烂、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比任何她住过的地方都要糟糕。
不是因为床铺——那些干草发霉了,硬邦邦的,扎得她的后背生疼,比任何她睡过的床铺都要简陋。
而是因为——花玉郎死了。
那个折磨了她四十年的、让她夜不能寐的、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的孽障,死了。
她不用再担心他会突然出现,不用再担心他会对那些她关心的人下手,不用再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湿透被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可以安心地睡了,可以不用再做噩梦了,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安安
稳稳地睡上一觉。
她睡了。
睡得很沉,很死,像是沉入了海底,被黑暗和寂静包裹着,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打扰。
这是她四十年来第一次,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不害怕睁开眼会看到什么。
姬明月偏过头,看向林清月。
烛光在角落里摇曳,火苗很小,小到像一颗在风中挣扎的豆子,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那微弱的、摇曳的、随时都可能消失的光,在这间黑暗的、潮湿的、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的牢房里,成了唯一的光源,唯一的热源,唯一的希望。
林清月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膝盖蜷起来,一本书摊开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头微微低着,长发从肩头垂落,几缕发丝垂在书页上,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尖轻轻按在书页的边缘,偶尔翻过一页,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那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魅影香踪》。
书页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像是一本被翻阅了无数次、又被遗弃了很久、好不容易才被人重新捡起来的旧书。
林清月看得很认真,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一个字都不放过。
牢房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细,像是秋风吹过落叶,又像是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还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的,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地敲着手指。
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姬明月看着林清月,看了很久。
烛光落在林清月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瓷,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