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汝南城北大街时,最后一抹斜阳正被厚重的城墙吞没。
这城不似江南那般玲珑,城砖缝隙里塞满了风干的黄土,透着股子金戈铁马的肃杀。
一点红扯住缰绳,身子纹丝不动,那一双死灰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城门两旁的驻军,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群会喘气的木桩。
绣着缠枝牡丹的厚重蜀锦车帘被一柄折扇挑起。
楚留香率先跃下,回身向车内伸出手:“曦儿,到了。这悦来客栈的胡老大与我有些交情,他酿得一手好‘关山月’,想来不会教你和红兄失望的。”
黎曦搭着他的手走出来,刚一落地,便被一阵夹杂着细沙的冷风刮得缩了缩脖子。
一点红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他那宽大的、带着体温的掌心精准地按在她的腰际,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刚好挡住了从巷口灌进来的风。
“胡老大!”楚留香对着客栈门口那个正打瞌睡的胖掌柜朗声一笑。
那掌柜睁开眼,先是迷糊,随即整个人像被蛰了一样跳起来,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剧烈颤动:“楚……楚爷!竟然是您!您老可算舍得来这穷乡僻壤了!”
胡掌柜的目光在转到黎曦身上时,生生卡壳了。他活了五十年,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大概是城南翠红楼的头牌,可与眼前这位比起来,那简直是地上的烂泥。
他刚想习惯性地堆上笑脸凑近,却猛地撞上了一道冷到骨子里的视线。
一点红站在黎曦身后,右手虽没搭在剑柄上,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阴冷杀气,已让胡掌柜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贵客!贵客!”胡掌柜连忙往里请,“上房一直给您留着,热水这就来!”
黎曦坐在二楼临窗的梨木椅上,挑开一条缝往下看,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颊边投下细碎的影。
汝南的街道已在点灯,这里的灯不若江南红灯笼那般精巧,多是羊皮灯或粗竹篾扎的,透出来的光呈暗橘色,晃在街面上,有种粗犷的暖。
楚留香亲手拎着铜壶进来,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曦儿,这茶里加了这一带特有的沙枣,润喉最是见效。”
黎曦接过杯子,指尖擦过楚留香的掌心,引起男人眼底深处一阵细密的笑意。
“小红呢?”黎曦歪着头,发间的白玉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清冷的玉色映着她那如雪的肤色,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更通透些。
“他在后院喂马。”楚留香在她对面试坐,动作舒展得像只晒太阳的豹子,眼神始终黏在黎曦那张因暖气而泛起微红的脸上,仿佛那是天下最值得看的风景,“那匹汗血宝马除了他,谁也不让碰。我看他分明是想在那儿躲会儿清静,但心里怕是还馋着想跟你单独待着。”
黎曦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角处的泪痣微微一动,似能勾了人的魂魄去。
不一会儿,木质的地板发出沉稳且有节奏的声响。
一点红推门而入,手里竟提着一迭洗得干净的素绢。
他一言不发,走到黎曦跟前,单膝抵住那梨木垫,动作极其娴熟地抓起黎曦的一只玉足,褪去如云般的软缎绣鞋。
“小红,别闹,香香还看着呢。”黎曦缩了缩脚趾,脚尖顶在一点红坚实的胸口上。
一点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他用温热的素绢仔细地擦拭着黎曦足踝沾上的那一层薄灰,动作轻柔得好似在擦拭他视若珍宝的快剑。
看就看。
楚留香又不是没见过。
“走吧。”擦干了脚,一点红利落地为她重新穿好鞋袜,站起身时,脊梁挺得笔直,看向楚留香时,眼神带着一丝挑衅。
楚留香哑然失笑,起身理了理领口,伸手示意:“能陪两位游灯会,楚某荣幸之至。”
入夜的汝南闹市,已被数千盏羊皮灯点燃。
空气中飘荡着烤羊肉的膻香与烈酒的辛辣,比起江南的脂粉味,这里更有一种原始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黎曦一进入灯市,那一双美眸便亮得惊人,亮度足以跟头顶的羊皮灯争个高下。她一会儿在那卖面具的摊位前流连,一会儿又被那耍喷火杂技的汉子引得惊呼连连,整个人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猫,四处乱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