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舍不得。”裴寻仰起头看着楚域北,一字一顿重复:“我才舍不得。陛下感染风寒后我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我心疼。哪顾得上这些。”
真是油嘴滑舌。
这三言两语倒不足以打动楚域北。只是裴寻生怕他脚冷,套上白布袜后先把脚揣进自己小腹处暖热,才帮他穿上鹿皮靴。这样体贴,楚域北俯身将手贴在人脸侧,高高在上垂眸睨他问:“舍不得朕?”
裴寻连连点头。
楚域北:“你有点像朕的娘亲。”
裴寻:“……”
披上大氅戴上兜帽,方一出去就见苍茫雪色,漫天飞雪落在发丝与肩头。冷冽狂风夹杂冰渣扎刺着脸,楚域北脸颊登时冻红,他眉头紧皱,闷闷咳嗽不止。
裴寻连忙拍背顺气,半搂半抱把人往屋里带时小声提议:“陛下要不别出去了。”
“有理。”楚域北头晕脑胀浑身不适,原是想要看望金雯伤情,又不想沾湿鞋袜忍受酷寒,就改了主意:“派人去请金尚来与朕议事。”
待议事时,再顺带与金尚提一句金雯伤情,以示君王恩典。
……
陛下的风寒未愈,就宣布不日启程回大楚的军令。死寂的城隐隐躁动,松散军队再度忙碌,所留将领楚域北纠结不过半日,他心中早有打算。
楚域北留下金雯与几位信得过的副将镇守东胡。帝王曾经坐在金銮宝座上,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忠臣良将,他唯信得过金氏一族此生不会背叛自己。
旌旗飞扬,战鼓奏响,一声嘹亮号角声打破宁静。玄黄伞盖高举遮雪,百兵护驾,楚域北坐在御车中,掀起帘子一角,看金尚和金雯告别。
金尚白发还未养好,沉默在听金雯的声声叮嘱,突然抬起手帮妹妹遮雪,刺眼日光下手缺二指,分外骇人。就这一个举动,惹得金雯眼泪倏然冒出,哭了起来。
不多时,楚域北正要放下帘帷。金雯又着急忙慌小跑过来,在得到允许后靠近仪仗,她仰头脸上沾着泪问:“陛下莫不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会提拔臣。”
楚域北敛眉反问:“要是如此你当如何?”
“自是让位给有真才实干的人。”
兴许练武的脑子都是一根筋,这金氏兄妹更甚。
楚域北勾唇告诉她:“你兄长头回与朕上战场,粮草存储出差错三次,排兵布阵出错两次,痛哭流涕十余次。不必看低自己。”
从国弱到强盛,从疆场多虞到如今四海归一。其实楚域北头回打仗时,几次身处绝境,也是偷偷哭过的。战败的代价太大。他在帐内,金尚在外,两人心照不宣地想痛哭一场来排解惊恐。
还未多说几句,裴寻就骑马而来横插在君臣之间,侧身将金雯挡个严实,对楚域北露出灿烂笑容:“呐,瞧我给陛下带了什么好吃的。”
说起来,因来无影去无踪和不死之身,近日在军中有流言说裴寻是天上仙人,从天而降相助陛下的。
裴寻早早就去买东胡糕点乳卷窝,给他们陛下尝尝鲜。那包糕点正烫手,楚域北接过后只说:“朕还想着你要是赶不上,就一并留在东胡。上来。”
骤然号角声震耳,已经到了出发时辰。大楚旗帜随狂风飘扬,有玄鸟穿透大雪,在帝舆上方盘旋。
这一路需得踏过湿滑结冰的土地,要是遇上冰雪融化,更是泥泞难行。吃完糕点后整日赶路,实在无聊憋闷时,裴寻就悄悄骑马带着楚域北,不过那惹人厌的红眼乌鸦会远远跟着。
有他在,陛下脚不沾地,鞋袜根本不会湿掉。至断山下又遇玉茗花,他精心挑选后摘下一朵送给陛下。
战马奔腾越过溪流,楚域北手心攥着花茎,一手扯他袖口时不时呵斥:“骑慢些,别撒欢。”
裴寻真想告诉楚域北,他先前在战场上如何叼着花,满心欢喜打算带回来,又是怎样惨死错过机会。说不得,他对楚域北总是做一步想十步,一想到对方心里头会愧疚难过,他的心就抽痛难忍。
两人纵马恰遇万里火红霞光,映照远处皑皑雪山,挥洒凝滞冰川成磅礴画卷。静立欣赏片刻后,裴寻从后抱住楚域北,把脑袋放在脖颈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心上人的脸。
无法言说的慰藉滚烫。
他小心翼翼吻了楚域北的唇,是一触即分的轻柔力道。
楚域北只是轻笑一声。裴寻心跳就陡然加快到开始头晕目眩,又低头含住一缕长发。
战马甩头响鼻发出嘶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