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夫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卧室里死寂的沉默。他快步走到叶瑾面前,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反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瑾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重庆是什么地方?你主动送上门,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不是去送上门,我是去查清楚所有事。”叶瑾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执拗,“哥哥死在那里,死得不明不白,连块墓碑都没有,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到哥哥被埋葬的地方,我要去搜集他被虐待、被害死的证据,我要去看看那个毁了他一生的戒同所,我要把叶志远做的所有肮脏事,都挖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淬了血的力道,每一个字都砸在小姨夫心上。
“可你才十七岁!你还是个高中生,你斗不过他的!”小姨夫急得眼眶发红,伸手想要按住叶瑾的肩膀,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你爸爸的心肠有多硬,手段有多狠,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能对亲生儿子下手,能毫无顾忌地掩盖所有真相,你去了重庆,一旦被他发现你的心思,他会连你一起毁掉的!到时候,我和你小姨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你难道想步你哥的后尘吗?”
提到哥哥,叶瑾的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绞痛,可这份疼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心底的决心更加滚烫。
他怎么会不怕?他比谁都怕那个冰冷无情的家,比谁都怕戒同所里暗无天日的折磨,比谁都怕自己最终落得和哥哥一样凄惨的下场。
可他更怕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更怕母亲和哥哥的冤屈永远被掩埋,更怕叶志远依旧披着斯文的外衣,逍遥法外,继续掌控着别人的人生。
“正是因为我斗不过他,我才更要去。”叶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我留在成都,看似安全,可我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永远不知道哥哥最后的时光有多痛苦,永远没法给哥哥一个交代,永远没法为我妈讨回一点公道。我躲在小姨家,看似无忧无虑,可我这辈子都会被这件事压得喘不过气,我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一片惨白。他想起哥哥清明节时空洞麻木的眼神,想起母亲早早消逝的生命,想起父亲得知哥哥死讯时的冷漠无情,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静。
“小姨夫,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一直躲在你们的庇护下,我必须自己去面对这一切。”叶瑾转过头,“去重庆,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会硬碰硬,我会好好读书,会隐藏好自己的所有情绪,会装作依旧是那个听话的叶瑾,不会让叶志远抓到任何把柄。”
“我只是想离哥哥近一点,想离真相近一点。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把我哥扔在了哪里,我要给我哥上一炷香,告诉他,我没有忘记他,我一定会为他讨回公道。”
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小姨红着眼睛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一直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对话。她看着眼前一夜之间仿佛长大十岁的外甥,心里疼得像是被生生撕裂,却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她懂叶瑾的心思,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看似阳光开朗,骨子里却藏着不输任何人的倔强。母亲和哥哥的悲剧,像两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他的心上,这是他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宿命。
“小瑾……”小姨哽咽着开口,一步步走到叶瑾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他单薄的肩膀。叶瑾的身子很轻,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抱在怀里,硌得她心口生疼,“你真的想好了吗?去了重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陪你去重庆。”
“小姨,我想好了。”叶瑾靠在小姨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小姨身上熟悉的味道,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可他硬生生忍住了眼眶的湿热,声音虽沙哑,却无比坚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委屈,我只怕自己不够强大,没法保护想保护的人,没法为亲人报仇。”
“我妈和我哥,已经因为叶志远死了,我不能再任由他摆布。我去重庆,不是自寻死路,是去寻找机会,是去慢慢积攒力量。等我足够强大了,我就能彻底摆脱他,就能让他为自己做的所有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小姨夫看着叶瑾眼底藏不住的伤痛与不容置疑的坚定,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装满了无奈、心疼与无能为力。他知道,叶瑾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没有人能劝得动。
“好,我答应你。”小姨夫终于松了口,声音沉重得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高二结业式结束,我帮你办理转学手续,送你和小姨去重庆。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在重庆,一定要万事小心,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凡事都要忍,千万不要和叶志远起正面冲突。”
“你要记住,你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和你小姨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千万不要做傻事,不要拿自己的未来去赌,我们已经失去了你哥哥,不能再失去你了。”
叶瑾靠在小姨怀里,紧紧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浸湿了小姨的衣袖。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悲痛,而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更是下定决心后的沉稳。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十足的郑重:“我答应你们,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会好好读书,我不会冲动行事。小姨,小姨夫,谢谢你们。”
谢谢他们一直以来的庇护,谢谢他们没有一直瞒着他真相,谢谢他们愿意支持他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谢谢他们在他坠入无尽黑暗的时候,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小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的发丝。她知道,从答应叶瑾去重庆的这一刻起,她的小瑾,就要独自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前路漫漫,黑暗难测,可她除了支持,别无选择。
就算小姨跟着去了又能如何呢?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小姨算得上叶瑾半个妈妈,所以她才会义无反顾陪着叶瑾去重庆。
卧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阳光慢慢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叶瑾从小姨怀里起身,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无人能触及的深渊。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作业本,看着那些还没写完的习题,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会为了期末考试而紧张,会为了篮球赛的输赢而雀跃,会和朋友打打闹闹,会在不经意间,偷偷留意江亦。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想起了江亦。
心里猛地一揪,一阵细密的疼意蔓延开来。
他和江亦,还没来得及表白。就要分开。
离开这座充满了他青春回忆的城市,离开他为数不多的朋友,离开那个让他心生暖意的少年,奔赴一场充满黑暗与未知的征程。
如果,如果他没有得知这些真相,如果他依旧活在叶志远编织的谎言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他不能贪恋眼前的温暖,不能沉溺于少年人的情爱,更不能拖累江亦。
叶志远的残忍,他已经亲眼见证,一旦叶志远发现他对江亦的心思,江亦一定会被牵连,会和哥哥一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能因为自己,让那个干净的少年,卷入这场肮脏的恩怨,承受不该承受的伤害。
所以,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小姨,小姨夫,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叶瑾转过身,对着两人轻声说道,语气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