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表彰的环节草草落幕,江亦与叶瑾一前一后走下主席台,各自沉敛着心绪回归队伍,方才高台之上咫尺相挨的局促与别扭,尽数被喧闹的人声掩去,仿佛只是盛夏午后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偌大的操场之上,上千名高二学生依旧端正坐着塑料板凳,这场耗时许久的结业大会,才堪堪行至中途。
台上的领导换了又换,刻板规整的讲话顺着话筒缓缓流淌而出,内容无外乎期末总结、假期叮嘱、未来规划,字字句句都是老生常谈,枯燥乏味得让人昏昏欲睡。烈日高悬于天际,没有一丝流云遮挡,滚烫的光线直直倾泻而下,晒得人脖颈发烫,后背沁出细密的薄汗。
有人单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濒临入睡,睫毛耷拉着遮住眼底的倦意;有人偷偷将课本立在身前遮挡视线,指尖飞快地转着中性笔,心思早已飘出校园之外;还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压低着声音唠嗑打趣,从期末试卷的难题聊到即将到来的悠长暑假,再闲谈平日里校园里的大小趣事,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低低的嗡鸣,堪堪盖过台上大半的说教。
五班队伍里,叶瑾早早没了听讲话的心思,脊背微微松懈下来,褪去了平日里紧绷的姿态,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散漫的少年气。他单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那枚崭新的奖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葱郁的香樟树上,思绪飘得老远。
身旁的乐文茵闲不住,凑过来不停小声搭话,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八卦小雷达,片刻都安静不下来。
“我说你刚才上台领奖也太冷淡了吧,全程连个眼神都不肯分给江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死对头呢。”乐文茵憋着笑意,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叶瑾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调侃,“人家年级第一都没你这么高冷,摆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台下多少同学偷偷盯着你们看,你倒好,直接无视全场目光。”
叶瑾收回飘忽的思绪,侧头瞥了她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倦意,淡淡开口:“不然呢,凑上去寒暄两句?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刻意亲近反倒更奇怪。”
他打心底里抵触这种万众瞩目下的同台场面,平日里在校园里偶然遇见尚且会下意识回避,更别说在全校师生面前并肩而立,一举一动都被无数目光注视着,浑身都透着不自在,连呼吸都觉得拘谨。
“什么叫没交集啊,年级榜单上永远紧挨着,考场里次次前后座,这缘分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乐文茵小声嘀咕着,越说越来劲,“我可听说了,好多低年级的学弟学妹都偷偷磕你们俩,说你们是二中最养眼的两大尖子生。”
叶瑾耳根微微泛起浅淡的热意,他连忙轻咳一声,打断对方愈发离谱的话语,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严肃:“你一天天心思能不能放在正事上,少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马上就要结业离校了,还有闲心乱开玩笑。”
“结业在即才更要轻松一点啊,紧绷了一整个学期,总算能好好放松了。”乐文茵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不舍,“说起来时间过得也太快了,一转眼高二就彻底结束了,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升入高三,整日埋在试卷习题里,再也没有这般清闲的时光了。”
提及升学与离别,周遭闲聊的几人都安静了几分,少年人向来肆意洒脱,平日里只顾着嬉笑打闹,鲜少静下心来感慨时光流逝,可当真到了结业别离的节点,心底难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叶瑾沉默着没有接话,指尖缓缓收紧,心底藏着一份旁人无从知晓的慌乱与不舍。旁人只是感慨高二落幕,奔赴忙碌的高三生活,可他不一样,这场结业大会结束之后,他便要收拾行囊,离开这座生活许久的小城,远赴千里之外的重庆,奔赴全新的生活与学业。
这座装满了他整个青春欢喜与烦恼的二中,朝夕相伴的同窗好友,还有那个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身影,往后都只能遥遥相望,难得再见。
燥热的风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少年清秀的侧脸上,吹乱了额前细碎的碎发,也吹乱了他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不受控制地朝着二班所在的方向望去。
隔着两三排板凳的距离,江亦安静地坐在人群之中,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他坐姿端正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自成一片清冷天地,周遭所有的喧闹嬉闹,似乎都与他毫无干系。旁人或是闲谈或是犯困,唯有他独自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之上,神色平静无波,淡漠得让人猜不透心底所想。
少年一身整洁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丝毫没有因为烈日酷暑而有半分松懈,清冷干净的气质在一众喧闹的少年之中格外惹眼。即便只是一个安静的背影,也足以轻易牵动叶瑾飘忽不定的心神。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遥遥相望的目光,原本垂眸失神的江亦,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了蜷,沉默许久之后,缓缓抬起眼帘。视线不偏不倚,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直直对上了叶瑾望过来的目光。
又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隔空对视。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神情流露,只有两道澄澈又藏满心事的少年目光,在燥热的日光里短暂相撞,而后又如同受惊的飞鸟一般,不约而同飞快收回,各自佯装若无其事,恢复成平日里疏离淡然的模样。
江亦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面色依旧清冷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眼对视只是无心之举,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之中的心绪早已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酸涩、无奈、不舍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压在心头,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平淡无奇的结业大会落幕之后,两人之间仅剩的相处时光,便所剩无几。一纸转学通知早已敲定行程,他注定要离开这座小城,去往遥远的郑州,奔赴截然不同的前路。
从前总觉得朝夕相伴的日子漫长无尽,平日里刻意疏远,刻意回避相处,满心都是别扭与逞强,从未好好珍惜过并肩同行的时光。可当真真切切感受到离别将至,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便再也压抑不住,密密麻麻的失落席卷而来,连周遭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格外扰人心神。
张亦察觉到江亦略显低沉的情绪,轻轻用胳膊撞了撞他,压低声音打趣道:“想什么呢,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好不容易熬到结业,马上就能放假休息了,你反倒还不高兴了?”
江亦淡淡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收回飘远的心神,语气依旧清冷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没什么,只是觉得天气太过闷热,有些心烦。”
这般敷衍的说辞,张亦自然不会全然相信,只是深知江亦素来性子冷淡,可能不想说,便也十分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和身旁其他人闲聊起假期的出行计划,不再打扰他独处失神。
操场之上的氛围渐渐愈发松弛,台上的领导终于结束了冗长的思想教育,转而开始宣读假期安全须知、居家学习要求、返校时间安排等一系列琐碎事宜。条条框框的规矩罗列而出,听得底下一众学生连连叹气,原本满心欢喜期待假期的心情,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又是安全提醒,每年放假都要反复说上好几遍,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还要求假期每日定时刷题整理错题,这哪里是放假,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上课。”
“只求假期少布置一点试卷作业,让我们好好喘口气,紧绷一整个学期实在太累了。”
细碎的吐槽声悄然蔓延开来,满场少年少女皆是一脸苦不堪言,唯有少数自觉自律的尖子生神色淡然,早已习惯了这般劳逸结合的学习节奏,对假期的学习安排毫无怨言。
二楼走廊之上,张亦趁着台下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结业大会之上,悄悄避开老师的视线,借着人群的遮挡,慢悠悠溜到操场侧边的树荫之下,目光精准锁定人群之中许文擎的身影。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无需言语交流,仅仅一个对视,便已然读懂彼此心底的心意。
足足两个多小时的结业大会,终于迎来了尾声。
张伟拿着话筒,语气轻快地宣布高二学年正式圆满落幕,叮嘱完最后几句临别寄语之后,高声宣布全体学生有序散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压抑许久的操场瞬间彻底沸腾起来。
原本端正静坐的学生们瞬间纷纷起身,搬起身下的塑料板凳,喧闹的欢呼声、谈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整片校园,一扫此前漫长大会带来的沉闷与压抑。积压了一整个学期的疲惫与压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容,满心都是迎来悠长假期的欢喜。
叶瑾跟着五班的队伍缓缓起身,随手将手中的荣誉证书与奖章收好,放进随身背着的书包之中,慢悠悠跟着班级大部队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乐文茵一路跟在他身旁,叽叽喳喳说着假期游玩的计划,兴致勃勃地邀约他一同出门闲逛散心。
“放假之后咱们一起去城西的商业街逛一逛吧,新开了好几家甜品店和文创小店,听说味道和款式都很不错,正好趁着假期好好放松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