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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 毒(第1页)

杨李圩子村的坟多半是埋在地里的,一个一个的坟包分散在麦地里,破旧的幡立在旁边,呼啦呼啦的响,讲究的人家会立个带造型的坟冢,不讲究的就一个土包,即使是有了火葬,也是棺材里面套个盒子,跟土葬没什么区别。

杨书笙站在杨李圩子村的小黄山半腰,俯瞰着脚下收割完的麦田,路边的收割机工作了好几日,驾驶员不在,应是和主家结账去了。

“还是现在好啊,不像我们以前,全靠人啊。一天下来,躺在地头就睡着了。”卡爷爬的气喘吁吁,精神头倒是十足。

杨书笙捡起一根粗树枝往地上杵了杵,折去了拉手的树杈子,递给了卡爷。

“是是是,知道您辛苦,您这经历,配得上您人民艺术家的头衔。”

卡爷支着树枝眯眼,入了秋,风虽是凉了,阳光晒在皮肤上依旧火辣辣的疼。

杨书笙整整渔夫帽,又从包里拿了一瓶水递给卡爷,叮嘱他慢慢喝,自己先往上爬。

母亲和姐姐的坟在山顶,每走一步,杨书笙的脚步就沉重一分,当初她母亲去世的那天,一个村子的人拉着那副沉重的棺材,喊着号子,伴着泥泞、伴着拉魂的唢呐声、伴着一地的纸钱,缓缓的走向山顶。

那时她12岁,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姑娘,姐姐拉着她跟在卡爷身后,下雨、路那么长那么滑,她摔了好几次,头昏脑胀的,耳边钻进婶子们念叨:

“这强子是发迹了,你看看这地选的,咱十里八村也没有埋这么高的。”

“嗯,那可不,听说还是找大师看的,讲这地方风水好的很,说不准将来杨家还能出更大的人物呢。”

“出什么人物啊,老婆都熬死了,剩下俩丫头,其中还有个是收养的,挣下再多钱有什么用,我看呐,就是没福享。”杨书笙记得自己当时眼睛都肿了,头上的孝帽箍的太紧,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她一身素缟、鞋子全是泥,每走一步都往下掉泥块,姐姐的手紧紧攥着她,指节都泛了白,也没松开过半分。

如今再走上来,路比当年好走多了,草木却比当年更盛,她从包里掏出军工铲拨开挡路的酸枣枝,裤腿还是被刮出了好几道细口子。到了坟前,碑还是当年立的,这么多年风吹雨淋,字都磨得发浅了,杨书笙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碑上“爱妻李淑娴之墓”几个字,又往旁边挪了挪,抚过“爱女李闻歌之墓”,满山的枯黄,唯有这两块碑前,绿油油的一片像是从油画里的色彩。

卡爷慢悠悠爬上来的时候,看见那片草地,轻叹一声:

“这娘俩就爱些花花草草,看来到了那头,这爱好也没变。”

杨书笙蹲在那儿清理着周围的杂草,背影绷得紧紧的。卡爷腿爬的有点软,靠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喝水,就听那边咦的一声。

“怎么了?”

杨书笙手里拿着一坨黑呼呼的东西转过身来。

“好久不见这东西了,这两年价格炒的高,都快被挖完了。”

卡爷定睛一看,笑道:“能看到北京的好东西,看来是挺抢手。”

杨书笙也笑,顺手把它找个袋子收到包里,再把带过来的贡品一样样摆好,卡爷看她熟练的动作,知她这几年应该是没少来,心里一阵酸楚。

□□,李林卡被一纸文件打回杨李圩子村,他祖上是名门望族,从小学贯中西,年轻时留学欧洲,建国后带着一腔热忱回国参加建设,没想到因一句无心之语酿下大祸。

他的妻子带着三个儿子争先恐后的跟他划清界限,唯有年方8岁的小女儿,怎么都不肯离开他,只一句妈妈走了,我照顾爸爸,暖了李林卡的心

1970年的冬天,他白天在城里受批斗,晚上带着一身的伤坐在村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里,他的手指甲被掀掉,眼睛被踢肿,一身破烂的棉衣也被撕成了条。他万念俱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忆起那个在国际舞台上意气风发的年轻艺术家,潸然泪下,本想一死了之,恍惚间,却见她乖乖的淑娴小女端着碗糖水鸡蛋给他吃,他差异鸡蛋是哪来的,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皱眉之间一抬头,只见窗边一个小小少年垫着脚往里看。

李林卡认得,这个隔壁父母双亡的放牛娃子,算起来是他不出五服的亲戚,换做强子,这碗鸡蛋怕是出自他手,李林卡眉头皱的更深,他是高知分子,男女情窦初开,他知道这爱情的美好,也怕女儿过早的被别人家的臭小子拐了去。

没想到这个小子有种,隔三岔五偷着给她父女俩送东西,一会是几碗米,一会是几个鸡蛋,都是救命的粮食,靠着这放牛娃子的的救济,两人活过了那个冬天,才算没冻死在杨李圩子村头的破茅屋里。

那一碗糖水鸡蛋,给足了李林卡活下去的勇气,记忆中小女儿含泪笑道:“爸爸,你吃了,吃了才有劲明天挨打。”一句话逗的父女俩在屋里又哭又笑,李林卡仰天长叹,他要活,为了他的小女,也要活,这世界上这么多音乐家,大都人生经历磨难,那一刻李林卡懂了,这是上天给他的磨难,贝多芬写完了海利根施塔特遗书,舒曼没有淹死在塞纳河,莫扎特的安魂曲献给了自己,他李林卡在这些个伟人面前,不算什么!

之后的日子变得不再那么困难,杨李圩子村的人大多淳朴善良,帮衬着让父女俩躲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强子也成了他的女婿,他本觉得自己的女儿不该便宜了这么个乡下娃子,却没想到这小伙子也是个有骨气的,不但自己考上了中专,还有能力跑上跑下帮李林卡平反,最终要回了李林卡的祖宅。

李林卡想到这,老泪纵横,杨李圩子是块宝地,他恍惚间又听到了这句话,卡爷,大地会有声音,田野间的麦穗声,打谷声,白杨树的哗哗声,他们都在说话,游离间他梦见自己躺在田间的草垛里呼吸,那晌午的一缕阳光,打在自己身上,暖暖活活的,舒坦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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