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里斯立在旧镇港的码头,望著眼前这艘海蛇號商船。船体宽阔,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木桶与麻袋,船头绘著一条张口吐信的海蛇,蛇眼染作青绿,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船长德里克约莫五十岁,头顶光禿,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脸上一道疤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頜。他上下打量威里斯一番,目光在他背后那只长木匣上顿了顿。
“就你一个人?”
“是。”
“往哪去?”
“潘托斯。”
德里克把菸斗从嘴里抽出,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潘托斯?可以。二十金龙,管吃,不管马。”
威里斯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夏尔马。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铁蹄在木板上轻轻刨动。
德里克扫了那匹高头大马一眼,摇了摇头:“你这牲口太大,船里塞不下。卖了吧。”
威里斯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卖。”
德里克耸了耸肩。“隨你。那你另寻別的船去,我这地方装不下这么大的牲口。”
威里斯沉默片刻,转身走开。他在码头接连问了七八艘船,没有一艘肯捎上他的夏尔马。有的说马体太大占地方,有的开口要价高得离谱,还有的连话都懒得多说,只一味摇头。
最后,他在码头最西头找到了一艘货运船,船体比海蛇號宽上一倍,甲板上堆满木材与粮袋。船长是个矮胖中年人,名叫科恩,嘴里叼著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瞥了眼夏尔马,皱了皱眉。
“能带。二十枚金龙到潘托斯。马得拴在货舱里,不能上甲板。”
威里斯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枚金龙,递了过去。“到潘托斯时,马必须完好无损。”
科恩接过钱,清点一番塞进腰包:“放心。我这船运过比这还大的牲口,从没出过差错。”
船在海上走了九天。头两天天气好,风从西边吹过来,船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平稳。威里斯站在甲板上,看著海岸线越来越远,海水从浅绿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色。海鸥跟在船尾飞了一阵,散了。海面上只有波浪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鱼。
第三天,风暴来了。海浪涌上来,拍打著船舷,船身剧烈摇晃。水手们忙著收帆、绑绳索,科恩在驾驶舱里大喊大叫。威里斯站在甲板上,脚钉在木板里,纹丝不动。海水打在他身上,顺著盔甲的缝隙流下去,他不觉得冷。风暴持续了半夜,然后慢慢平息了。
第五天,船经过石阶列岛。科恩指著远处海面上若隱若现的礁石,对水手们说:“这里海盗多。都给我打起精神。”威里斯站在甲板上,手按在刀柄上,看了很久。没有看到海盗。船平安地穿过了石阶列岛。
第七天,船到了密尔附近的海域。科恩说密尔的港口税太高,不进去,直接绕过。威里斯远远地看了一眼密尔的白色城墙和高高的塔楼,然后回到舱室。
第九天傍晚,船到了潘托斯。
潘托斯是厄斯索斯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城墙是棕色的,不高,但很厚。城门上方刻著潘托斯亲王的纹章——一匹白色的骏马。码头上停满了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禿了的树林。威里斯牵著马走下船,把行李绑好,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科恩,点了点头,然后拉著韁绳,朝城门走去。
潘托斯的街道比旧镇宽,两旁是石砌的房子,店铺一个挨著一个。人很多,声音很杂。威里斯牵著马挤在人群里,慢慢地穿过城区。人们看到他的体型和背后的长木匣,纷纷让路。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泥巴,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威里斯的时候,嘴巴张著,手里的泥巴掉了都没发现。他母亲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抱起他,退到路边的水沟里,眼睛一直盯著威里斯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鬆了口气。
威里斯在城东的一家客栈停下来。客栈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只金色的酒杯。他把马寄在马厩里,付了三天寄存的钱。客栈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一间靠窗的房间。
威里斯把行李放在房间里,锁上门,出去找去诺佛斯的商队。他不想一个人走陆路——路太远,盗匪太多,多斯拉克人太烦。跟商队一起走,省事。
商栈在潘托斯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个天平。威里斯推开商栈的门走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看著像老板的中年男人站在柜檯前,正和店里的老板说话,他身后还站著两个护卫,穿著皮甲,腰上掛著短剑。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老头,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正翻著一本帐本。
威里斯走到柜檯前,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去诺佛斯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胖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上能看出来的盔甲痕跡,又扫过他身后的长木匣,最后落在他腰上的刀鞘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明天有一队出发,带队的叫加里斯,是做布匹生意的。你找他就行。”
他指了指那个站在柜檯前的中年人。
威里斯转过身,看向加里斯。加里斯也正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要去诺佛斯吗?”加里斯先开了口,说话带著点南方的口音,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看著不错,腰上掛著一个装得满满的钱袋。
威里斯直截了当地说:“我去科霍尔。”
加里斯愣了一下。“科霍尔?那可比诺佛斯还远。”他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眼,“你一个人?”
“嗯。”
加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人手不够,路上又不太平。你跟我一起走,路费我包了。到诺佛斯,给你五十银幣。”
威里斯想了想。“行”
加里斯盯著他看了几秒,笑了。“行,明天一早出发,別迟到。”
威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商栈回客栈的路上,威里斯路过了潘托斯的主广场。广场很大,中间有座喷泉,顶上立著一尊骑马战士的青铜雕像。四周全是贵族宅邸和商铺,人来人往,特別热闹。威里斯牵著马靠路边走,儘量不想惹人注意——可他这身材和一身盔甲,想不显眼都难。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尖叫。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又怒又疯的嘶吼,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尖又刺耳,直接盖过了广场上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