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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周牧野的邀请（第1页）

周牧野的项目邀请函，是在一个周一上午送到修复室的。不是邮件，不是电话，是一封正式的纸质邀请函，用的是博物馆的信笺，上面有馆长的签名和周牧野的附言。邀请函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博物馆的logo——一个篆书的“博”字，红色的，方方正正。周牧野的附言写在邀请函的下方，用蓝色的钢笔，字迹很漂亮——行书，流畅的，自信的，像他的人。

“令仪：这个项目非你不可。盼复。牧野。”

沈令仪把邀请函放在修复台上，看了很久。国家级古籍修复项目，为期一年，修复一批新出土的明代文献。项目组组长是周牧野，成员包括国内最顶尖的五位修复师。沈令仪是其中之一——不，她是唯一一个被单独邀请的。邀请函上写着“特邀修复师沈令仪”，没有经过选拔，没有经过评审，是周牧野直接指定的。

“你应该去。”苏见微说。她站在修复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是给沈令仪的姜茶。

沈令仪没有抬头。“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和他共事一年。每周见面。讨论方案。一起修复。”

苏见微沉默了。她看着沈令仪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令仪要重新面对那个伤害过她的人，意味着她要在工作中和他合作，意味着她每周都要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她不知道沈令仪能不能承受这些。

“你怕什么？”她问。

沈令仪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琥珀，像封存了太久的墨。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有一种“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人”的抗拒。

“怕我还会被他影响。”她说，“怕我看到他，还会想起那些事。怕我……”

她停下来，像找不到词。

“怕你还会喜欢他？”苏见微问。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你怎么能这样想”的委屈。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不是喜欢。”她说，“是恨。我怕我还会恨他。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用的是同一块地方。”

苏见微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她蹲下来——和七岁那年一样的姿势，仰脸看着沈令仪。她看着沈令仪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永远像在看向别处的眼睛。但现在它们看着她，只看着她。

“那就去。”她说，“去证明你不再恨他了。”

“如果证明不了呢？”

“那就继续恨。我陪你恨。”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劝我放下。你劝我继续恨。”

苏见微笑了。“放下不是忘记。放下是不在乎了。你还在乎，所以放不下。那就先在乎着。总有一天，你会在乎别的东西比在乎他多。”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邀请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有之前所有的便签、画、照片，还有那枚歪歪扭扭的珍珠扣。她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把邀请函放在最底下，用那些便签盖住。

“我考虑一下。”她说。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客房里画画。她画的是沈令仪看邀请函的样子——低垂的眼睫，微微蹙起的眉心，手指捏着纸边的姿势。她画得很仔细，把邀请函上的每一个字都画了出来：“令仪：这个项目非你不可。”她画了沈令仪的手指——修长的，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她画了邀请函的折痕——沈令仪折的，然后又展平了，折痕像疤痕一样留在纸上。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非你不可。我也是。”

她把画放在修复台上。第二天，画不见了。但那天晚上，她在修复台上看到了那幅画——被压在压书板下面。旁边多了一张便签：

“我答应了。”

苏见微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在便签的背面写：“好。我陪你。”

她把便签放回原处，去厨房煮了姜茶。沈令仪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

“早安。”她说。

“早安。”苏见微把姜茶递给她，“今天的姜茶，加了一点蜂蜜。”

沈令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太烫了？——但很快又松开了。

“好喝。”她说。

苏见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