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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第3页）

“愿不愿意的，轮不到我说。”奶奶把药酒瓶盖上，放在床头，“那时候的人，都是父母说了算。父母把你许给谁，你就是谁的。”

“那你喜欢爷爷吗？”

奶奶看着窗外的黑夜，沉默了很久。

“喜欢不喜欢，日子都得过。”奶奶说，“过了几十年，也就那样了。”

秀兰不太懂奶奶的意思。但她记住了奶奶的话——“日子都得过”。

奶奶是秀兰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暖。

奶奶会偷偷给她留吃的。一个煮鸡蛋，一块红薯，一把炒黄豆，一小块红糖。这些东西都是奶奶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继母管着家里的粮食，奶奶的口粮也不多，但她总是能变出一点东西，塞到秀兰手里。

“吃，别让他们看见。”

秀兰接过东西，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吞下去。她怕被人发现。

“奶奶，你不吃吗？”

“我不饿。”

但秀兰知道奶奶饿。奶奶的脸越来越瘦，颧骨越来越高，手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像蚯蚓爬在土面上。奶奶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她，自己饿着。

有一天晚上，秀兰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有声音。是奶奶在咳嗽。咳了很久，很深，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秀兰想过去看看，但被子外面太冷了。她缩在被窝里，听着奶奶的咳嗽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咳嗽停了。

秀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奶奶还是那个奶奶。烧水，煮饭，喂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秀兰注意到，奶奶的手在抖。

她煮粥的时候，把盐当成了糖。

粥是咸的。

没人发现，因为没人吃。

只有秀兰吃了。她喝了一口，咸的。她没说话。

她学会了闭嘴。

奶奶的背，是秀兰最熟悉的地方。

小时候，奶奶背着她烧火、煮饭、喂猪、扫地。秀兰趴在奶奶背上，闻着奶奶身上的味道——烟火味、汗味、泥土味。那味道不好闻，但秀兰觉得安心。

奶奶的背很宽，很厚，像一堵墙。趴在奶奶背上，秀兰觉得什么都不怕。继母打她不怕，铁蛋欺负她不怕，母亲不回来也不怕。

“奶奶，你背着我累不累？”秀兰问。

“不累。你才多重。”

“我长大了你就背不动了。”

“长大了就不用背了。”

秀兰把脸埋在奶奶的肩窝里。

“奶奶，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

奶奶笑了。

“好，奶奶等你。”

那是秀兰给奶奶的承诺。

她后来没能兑现。

不是她不想，是她没有机会。

奶奶没有等到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