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江宁织造李家的独子,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五岁时看中邻居家孩子的蝈蝈笼子,那孩子不肯给,他便叫仆人去抢来,那孩子哭着告到家里,他爹赔了十两银子了事。八岁时想要同窗的一方古砚,那同窗说是祖传的,不肯卖,他便趁人不备偷了来,事后那同窗被先生责罚,他却安然无事。十二岁时,他看中一个唱戏的小旦,要买回家做书童,人家不肯,他便磨着母亲,母亲不厌其烦,最后叫他爹寻了个由头,把那戏班赶出了江宁府。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这一回,他头一回觉得,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到的。
那四行字。那横批。写得太好了,自己即便穷其一生也写不出如此妙句。
他坐了一夜,炉火熄了,窗纸渐渐发白。
腊月三十,除夕。
街上鞭炮声响了一日,到了夜里,更是热闹。李墨一个人坐在屋里,没点灯,也没吃饭。他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忽然站起来,推开门,往隔壁院子走。
古朝阳家的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飘出饺子的香气。他推门进去,穿过院子,站在堂屋门口。
古朝阳正坐在桌边包饺子,见他到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我正愁一个人包得慢呢。快来帮忙。”
李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默默包了一阵饺子。古朝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过年的事,说开春的课业,说那副对联投出去以后,说不定真能刊出来。李墨听着,一声不吭。
饺子包完了,古朝阳站起来,说:“我去煮饺子,你坐着。”
他端起笸箩,往后厨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那副对联还在抽屉里,你想看就自己拿。”
他掀开门帘,进去了。
李墨坐在那里,听见后厨传来水声、柴火声、锅盖碰锅沿的声音。
他站起来。
他走到古朝阳的卧房,拉开那个抽屉,拿出那卷用青绸带系着的纸。他解开绸带,展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那四行字。看完了,他把纸卷起,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后厨门口,掀开门帘。
古朝阳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李墨的表情,话便顿住了。
“李墨?”
李墨没说话。他走上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他进门时藏在袖中的一把裁纸刀,是他父亲从苏州带回来的,刀口薄而利。
古朝阳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灶台。
“你……”他低头看见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李墨的脸,“你要做什么?”
李墨说:“那副对联,我想要。”
古朝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刀落下去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外头的鞭炮声正响得热闹,一声接一声,盖住了所有动静。
(三)
正月十五,有人在秦淮河下游发现了古朝阳。
官府来人验过,说是落水而亡。古朝阳的父亲从徽州赶回来,在河边烧了一沓纸钱,哭了一场,便把后事办了。那几日李墨也去了,站在人群后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开春以后,《金陵文汇》出了新刊。头版便是一副对联,作者署名:江宁李墨。
一时之间,满城传诵。有人说这联写尽了人生百态,有人说那横批尤其绝妙。李墨被府学先生叫去问话,问他如何写出这等句子,他便说是除夕那夜看烟花,偶有所感。
先生连连点头,夸他少年老成,前途无量。
李家更是欢喜。李墨的父亲在织造府里摆了几桌酒,把江宁府的文人墨客都请了来,让儿子当众吟诵那副对联。李墨站在席间,念完了那四行字,满堂喝彩。他父亲抚着须,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李墨自己知道,他念到那横批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古道朝阳。
那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总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灶膛里的火光,和火光映着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