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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噬心蛊皇厉渊沉(第1页)

阴九幽睁开眼的时候,他不在倒悬的山峰下了。他在一片白骨堆成的大地上。骨头不是铺在地上的,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像草,像树,像密密麻麻的墓碑。每一根骨头都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被风吹弯的,但这里没有风。只有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从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像婴儿在哭,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他的脚下是一具人瓮。陶瓮很大,半埋在骨堆里,瓮口露出一个头颅。那是一个女人的头,头发已经掉光了,头皮上爬满了细小的黑色血管,像蚯蚓在皮下蠕动。她的眼睛还在,但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瞳孔里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阴九幽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他听到了气流的微弱震颤,像风吹过断裂的琴弦。“杀……了……我……”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声带在第三天就被封住了,不是被割掉,是被一种细小的蛊虫堵住了。蛊虫的身体柔软如棉,堵在声带缝隙里,让气流无法通过,但声带本身的震动还在。所以她的喉咙里一直在发出声音,只是没有空气承载,传不出来。那些声音在她的喉咙里回荡、放大、增强、扭曲,然后被她自己听到。她自己听到自己的无声惨叫,一遍一遍,永远不停。阴九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向远方。白骨大地的尽头,有一座宫殿。宫殿是用骨头砌成的,不是堆砌,是生长——骨头从地底长出来,互相交错、缠绕、融合,长成墙壁、长成穹顶、长成柱廊。骨头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动。宫殿没有门,只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他走进去。宫殿很大。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墙壁上挂满了东西,不是装饰品,是人。不,不是人,是人瓮——陶瓮嵌在墙壁里,只露出头颅。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阴九幽数了数,七十二个。七十二个头颅,七十二双眼睛,七十二张无声的嘴。他们的头发都掉光了,头皮上都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眼白都变成了红色。但他们的表情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扭曲到辨认不出五官。哭和笑在这里没有区别——哭到极致是笑,笑到极致是哭,剩下的只有肌肉的痉挛和神经的本能反应。宫殿中央,有一个人。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也是骨头做的,很高,很宽,靠背上插满了剑——不是真正的剑,是灵根。天灵根、地灵根、五行灵根、变异灵根,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插在骨椅上,像孔雀开屏。那些灵根还在发光,有的金色,有的青色,有的蓝色,有的红色,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整座宫殿。他坐在光里,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人脸,人脸在蠕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他的头发很长,银白色的,垂到地上,每一根发丝上都刻着细如蚊蝇的文字。他的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每一片指甲上都刻着一个阵法。他的眼睛是两团火。不是红色的火,是绿色的,像磷火,像鬼火,在眼眶里沉浮,燃烧时发出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他低着头,看着膝盖上躺着的一具身体。那是一个年轻人,很年轻,十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道袍,道袍上绣着青云宗的标记。他的胸膛被打开了,没有血,肋骨向两边翻开,像被剖开的蚌壳。五脏六腑清晰可见,但都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他的手伸在胸腔里,两根手指捏着一根发光的丝线。丝线在扭动,在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像被踩住尾巴的蛇。那是灵根。金系天灵根,纯度八成七,从脊柱旁边生长出来,贯穿整个胸腔,连接着大脑和丹田。此刻它被从肉里一点一点地拔出来,带着细碎的神经末梢和血肉丝线,像拔一根从心脏长出来的藤蔓。年轻人的身体在剧烈痉挛。七窍中渗出黑色的胆汁,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骨椅上,发出嗤的腐蚀声。他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他的舌头被炼成了一枚符,贴在自己的泥丸宫上。符在发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灯。那两根手指猛地一扯。灵根被整条抽出,在掌心扭动如活蛇。年轻人的身体瞬间瘫软,像被抽去了脊梁的布偶。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那根灵根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远。那个人把灵根放入一只玉盒里,盖上盒盖,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指甲在骨墙上刻下一道痕迹。骨墙上已经刻满了痕迹,密密麻麻的,一道挨着一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阴九幽看了一眼,八千二百道。八千二百道痕迹,八千二百根灵根,八千二百个被抽走灵根的人。他转过身,看着那七十二具人瓮。他走到第一具人瓮前,低头看着瓮中的头颅。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眼白变成了红色,嘴唇干裂到露出牙床。她的身体在陶瓮里,看不见,但能看到瓮口的边缘有黑色的液体在渗出来。那是腐髓液,日夜腐蚀着她的骨髓。她的灵根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再生出新的灵根组织,每一茬只有米粒大小,但积少成多,可以炼制成续命丹的辅料。,!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捏碎,将粉末撒在她头顶。粉末落在裸露的头皮上,立刻钻入毛孔。她的身体猛地弓起,陶瓮中传出骨骼错位的脆响。这是生根散,能刺激灵根穴加速再生。副作用是骨头上会长出骨刺,从关节处刺穿皮肤。她已经在瓮里了,不需要走路。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声带在剧烈震动,但气流被堵住了,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声尖叫在她的喉咙里回荡、放大、增强、扭曲,形成一道永远无法平息的回音。她自己的回音,在杀死她自己。他看着她,眼眶中的磷火微微跳动。然后他转身,走回骨椅前,坐下来,闭上眼睛。阴九幽站在宫殿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黑暗里,亮起一点光。不是宫殿里的光,是另一处的光,很远,像一盏灯在雾中。光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三百年前。一条泥泞的路。一个男人躺在路上,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骨头从膝盖处戳出来,白森森的,沾着泥和血。他的脸被踩在脚下,一只靴子,黑色的,靴底刻着阵法,阵法在发光,烫伤他的脸颊,发出嗤嗤的声响。靴子的主人低着头看他,笑容很温和,像在看一只被碾碎的虫子。“你这种蝼蚁,也配拥有她?”远处,一个女人被两个人架着走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痛,有无尽的愧疚。还有一丝释然。画面消散。阴九幽看着骨椅上的人。他的眼眶中,磷火在跳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被烧光了所有的燃料,只剩下火在烧。他站起来,走到骨墙前,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一道一道,从这头到那头。八千二百道。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道上,那一道比其他的深,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子。镜子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把镜子翻过来,对着光。镜面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消瘦,眼眶深陷,两团磷火在燃烧。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收起来,转身走出宫殿。阴九幽跟了上去。他走过白骨大地,走过人瓮,走过那些无声的头颅。他没有回头。他走到一座山谷前。山谷很深,雾气很浓,雾气里有药香。不是普通的药香,是灵药被碾碎、熬煮、蒸馏后剩下的残渣的气味,苦涩、辛辣、呛人。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慈悲岭。字是用金漆描的,很亮,很刺眼。但碑的背面刻着另一行字,很小,被苔藓遮住了。阴九幽蹲下来拨开苔藓,看到那行字:千佛寺。字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像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他走进山谷。雾气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但雾气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活的,是死的——是那些被碾碎、熬煮、蒸馏后剩下的残渣,在雾气中凝聚成各种形状。有的像人脸,有的像手指,有的像碎裂的心脏。它们在雾气中缓缓飘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骨牌倒塌。山谷深处,有一座寺庙。寺庙不大,很旧,墙皮剥落,瓦片碎裂,门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很暖的灯,橘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他走进寺庙。殿里供着一尊佛,不是普通的佛,是千面佛。佛的脸在不停地变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笑的哭的怒的悲的,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佛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人的泪腺,干瘪的、萎缩的、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泪的泪腺。佛前跪着一个人。他穿着月白色的僧袍,光头,面容极美,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如画,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手里也拿着一串佛珠,和佛手里的那串一模一样。他面前跪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眼中充满了仇恨和绝望。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大师,求您帮我。我要报仇。我要让那些人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僧人俯下身,轻轻扶起少年,用袖口擦去他额头的血迹。他的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父亲,眼神慈悲得像一尊佛。“我帮你。但不是帮你报仇。我帮你找到更重要的东西——希望。”少年的眼中燃起了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僧人看着那点火光,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一下收缩,像蛇在吞咽猎物前的瞬间。阴九幽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黑暗里,又亮起一点光。另一处,很远,像另一盏灯在雾中。光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一座谷。谷中种满了灵药,灵药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花香四溢,灵气浓郁。谷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慈悲谷。字是烫金的,很亮,很温暖。谷中有一座茅屋,茅屋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他穿着洁白如雪的道袍,手持玉净瓶,面带慈悲的微笑。他的面前躺着一个病人,化神巅峰的大修士,半只脚踏入了大乘期。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每一道裂纹中都渗出黑色的脓血。他的神魂碎裂成数千片,像被打碎的玉璧,碎片在识海中飘荡,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医者俯身查看他的伤势,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沉思,从沉思变成了微笑。不是勉强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喜悦的微笑。“放心,我能治。”大修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很微弱,但很坚定,像一颗在暴风雨中依然燃烧的火种。医者看着那点火种,转身走向药房,开始准备他的治疗。他的脚步轻快,像走向婚礼的新郎。他的嘴角含笑,像看着婴儿熟睡的母亲。画面消散。阴九幽站在千佛寺的殿门口,看着那个僧人。僧人的瞳孔还在微微收缩,望蛊在他体内兴奋地颤动。他面前的少年,眼中的希望还在燃烧。很微弱,但还在。僧人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的头顶。“闭上眼睛,深呼吸。我带你看到希望。”少年闭上眼睛。僧人的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笼罩了少年的全身。少年的表情从痛苦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安详,从安详变成——微笑。他在白光中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在笑,笑得很幸福,像一个孩子梦到了母亲的怀抱。僧人的嘴角也弯了起来。他的笑容和少年一模一样,幸福的、安详的、温暖的。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潭底沉着一具具永远无法浮上来的尸体。阴九幽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千佛寺,走进雾气中。雾气在他身后合拢,把寺庙、僧人、少年、千面佛,全部吞没。他没有回头。他回到白骨道宫。骨椅上的人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光里,黑色的长袍,银白的长发,黑色的指甲,眼眶中的磷火是透明的。不是没有颜色,是透明得像水晶,只有在跳动时才能看到空气的微微扭曲。他面前摆着八十一枚丹药。每一枚都通体漆黑,表面有八十一道金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被封印的神魂。丹药在他面前缓缓旋转,像八十一颗黑色的星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和药香。他拿起第一枚,放入口中。丹药入腹的瞬间,八十一个神魂的尖叫同时在他体内炸响。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中渗出黑色的液体——那是被炼化的神魂残渣,混合着他自己的血液和脑脊液。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修为的暴涨。化神巅峰。半步大乘。他拿起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每一枚入腹,他的身体就颤抖一次,七窍中就渗出更多的黑色液体。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骨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的修为在攀升,化神巅峰,半步大乘,大乘初期,大乘中期,大乘后期。八十枚入腹,他的修为已经突破了大乘巅峰,半步渡劫。他拿起最后一枚,放在掌心。丹药在掌心微微颤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他没有吃。他把丹药举到眼前,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丹药放回玉盒里,盖上盒盖,放在骨椅上。他站起来,走到骨墙前,看着那些刻痕。八千二百道。八千二百根灵根。八千二百个人。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一道一道,从这头到那头。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道上,那道刻痕还很新,边缘锋利,没有风化。那是今天刻的,第十九岁的少年,金系天灵根,纯度八成七。他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到人瓮前。七十二具人瓮,七十二个头颅,七十二双红色的眼睛。他们的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的身影在七十二双眼睛里同时出现,像七十二面镜子,照出同一个人的同一个表情——没有表情。他走到第一具人瓮前,低头看着瓮中的头颅。那是一个女人,十五岁,曾是药王谷的内门弟子,木系地灵根。她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嘴唇干裂到露出牙床,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珠了——不是被挖掉的,是被她自己哭瞎的。泪水中的盐分反复腐蚀角膜,角膜溃烂,穿孔,房水流出,眼球塌陷,最后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很小,是蛆。不是外面的蛆,是长在她脑子里的蛆。生根散刺激灵根穴加速再生的同时,也在她的大脑里催生了细小的肉芽,肉芽腐烂,生蛆,蛆以腐烂的脑组织为食,一边吃一边长,一边长一边在她的颅腔里钻洞。她还活着。续命蛊让她活着,清醒地活着,感受着每一丝痛苦。他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你的灵根穴没有再生的迹象了。你已经没有用了。”她的嘴唇微动,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杀……”他点点头。“好。”掌心亮起一团黑光。她的身体在瞬间被吸干——皮、肉、骨、髓、魂,全部化为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粉末落在白骨上,和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他走向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一具一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折磨。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折磨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的痛苦已经榨干了,像被榨干的甘蔗渣,再用力也挤不出一滴汁水。,!七十二具人瓮,七十二团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飘散,落在白骨上,落在刻痕上,落在骨椅上,落在那枚没有吃的丹药上。白骨道宫中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环顾四周。骨墙上的刻痕还在,八千二百道,记录着他三百年的成就。八千二百个被抽走灵根的天才,三万多名修炼《裂心典》的修士,以及他们毁掉的至亲至爱。无数在痛苦中挣扎的生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无声的笑,只有眼眶中的透明磷火微微跳动。他笑这三百年的孤独,他笑这三百年的疯狂,他笑这三百年的——一无所有。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个巨大的空洞。空洞外,灰色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在闪烁。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看着那颗星星,眼眶中的磷火突然熄灭了。不是暂时的熄灭,而是彻底的、完全的、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的熄灭。他的眼眶变成了两个黑洞,深不见底的黑洞,像通往虚无的通道。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从黑暗中,传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那是泪珠滴落在白骨上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泪珠滴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白骨道宫中回荡,像寺庙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一下。他在哭。不是悲伤的哭,不是悔恨的哭,而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哭。像一口被封了三千年的古井,突然涌出了水,但井口已经被封死了,水只能在黑暗中涌动,永远见不到天日。他的眼泪是黑色的——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他的泪腺中储存着三千年所有被他折磨过的人的痛苦。这些痛苦在他体内沉淀了三百年,凝结成黑色的结晶,此刻随着泪水涌出,像墨汁一样沿着脸颊流下,滴在白骨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哭了很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在空荡荡的白骨道宫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当他停止哭泣时,他的眼眶中重新燃起了磷火。不是绿色的,不是血红色的,也不是透明的——是一种全新的颜色,一种阴九幽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一个人被掏空了所有的情感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比光和火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深层的东西。是痛苦本身。是痛苦在燃烧。他擦去脸上的黑色泪痕,转过身。他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座被遗忘在天地尽头的石碑,上面刻着无人能懂的文字。他迈步走出了白骨道宫。没有回头。阴九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出去。他没有叫住他,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告诉他——他肚子里有四十八万万人,有被吃了心还在笑的人,有被挖了骨还在等的人,有被背叛了十世还在信的人,有被折磨了四百三十七年还在走的人。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跟着他。他走在白骨大地上,走过那些被榨干的人瓮,走过那些无声的头颅。他没有回头。他走到万尸岭的边缘,停下来,仰头看天。灰色的天空中,那颗星星还在闪烁。很微弱,但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微动,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下一个。”阴九幽站在他身后,听到了那句话。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很久。然后他迈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那颗星星。星星在闪烁。很微弱,但还在。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星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白骨。“你肚子里,有很多人。”他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他们也在疼。有的疼了三百年,有的疼了五百年,有的疼了一千年。有的疼着疼着,就不疼了。”身边的人没有动。“为什么不疼了?”“因为有人陪。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身边的人沉默了很久。星星还在闪烁。风从万尸岭吹过来,带着骨粉和腐肉的腥气。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银白色的,每一根发丝上都刻着细如蚊蝇的文字。文字在风中发出呜咽声,像千万个怨魂在低声哭泣。“里面有被我杀的人吗?”“有。”“他们恨我吗?”“有的恨。有的不恨。有的恨着恨着,就不恨了。有的在等你。等你说一句——疼不疼。”身边的人又沉默了。风停了。星星还在闪烁。他的眼眶中,那团不知名的火焰在跳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被烧光了所有的燃料,只剩下火在烧。“疼。”他说。声音很轻,像泪珠滴落在白骨上。“很疼。”阴九幽点点头。“我知道。”他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很重,像一座山。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我陪你。”,!身边的人没有动。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表情。像一个人在被碾碎了无数次之后,终于听到有人说“我陪你”。“好。”阴九幽张开嘴。他化作一团光。黑色的,带着八千二百道刻痕,带着七十二具人瓮的粉末,带着八十一枚丹药的怨气,带着三百年的孤独。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厉无极旁边。厉无极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他点点头。“新来的。”厉无极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他坐下来。靠着厉无极,靠着叶尘,靠着叶灵儿,靠着无念,靠着阿笑,靠着那些等了十世的人,靠着那些被吃了心还在笑的人,靠着那四十八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噬魂蛊寄生,还没有躺在泥泞里,还没有变成怪物。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散修,有一个道侣,叫苏晚棠。那天傍晚,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株灵草,灵草在夕阳下发光,紫色的,很好看。“送你的!今天是你的生辰!”他愣住了。他不记得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生辰了。但她记得。她把灵草插在他的发间,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好看!以后每年生辰,我都送你一株灵草。等我们老了,你的头发上就插满了灵草,像一棵会走路的药园。”她笑得那么开心。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女人。穿着素白的长裙,腰间系着冰蓝色的丝带,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渊沉,你瘦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黑色的,带着三百年的痛苦,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躲。她把手放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像放在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上。“渊沉,你的脸好冷。”“冷了三百年了。”“那我给你暖暖。”她把手贴在他的脸上,两只手一起。小小的,凉凉的,但暖了。暖了。“晚棠,你恨我吗?”她摇摇头。“不恨。”“为什么?我害死了你的丈夫,你的儿子。我让你家破人亡。我——”她打断他。“渊沉,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不恨你。因为你是为了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她在他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很久以前,他受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渊沉,不哭了。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在镜子里,在那些名字里,在你的记忆里。我一直都在。”“你等了三百年?”“嗯。等了三百年。”“你不怕吗?”“怕。但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他抱着她,抱得更紧了。她在他怀里,轻轻地笑了。“渊沉,你许的愿,灵了。”“什么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我做到了。我很平安,很喜乐,很顺遂。因为你在。”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他坐在那里,靠着晚棠。晚棠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捧着那支白玉簪,已经碎了的白玉簪,被他咬碎的,又被她用神魂重新粘合起来的。裂缝还在,但簪子还在。她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好看吗?”“好看。”“骗人。明明碎了。”“不碎。一点都不碎。”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泪珠滴落在白骨上的声音,不是无声尖叫在喉咙里回荡的声音,不是望蛊在体内兴奋颤动的声音。是——一个人在说:“以后每年生辰,我都送你一株灵草。”另一个人在说:“好。”:()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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