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说:“太阳晒。”
林生说:“那我来割,你装车。”
秀芬说:“你一个人割不完。”
她继续割。
林生看着她,没再说话。
收玉米也累。玉米秆比人高,叶子喇人。钻进玉米地里,叶子喇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喇出一道一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掰玉米要使劲,一掰一个,往筐里扔。筐满了,扛出去,倒进车里。
秀芬背着建英钻进玉米地。建英在她背上,被叶子喇得直哭。秀芬一边掰玉米一边哄,嘴里“哦哦”地,手不能停。
收红薯相对轻省。红薯在地底下,得先割秧子,再刨出来。刨的时候要小心,不能刨烂了。刨出来一堆一堆的,等太阳晒晒,再往家运。
秀芬干这些活,从不叫累。
有一回收红薯,她蹲在那儿刨,建军在旁边玩。玩着玩着,建军忽然跑过来,趴在她背上,说:“娘,我背你。”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背不动。”
建军说:“我长大了,就能背动了。”
秀芬没说话。
她继续刨,眼眶有点红。
粮食收回来,要晒。
晒麦子,晒玉米,晒红薯干。院子里铺满了,一片一片的。要经常翻,让太阳晒匀。晒干了,装进袋子里,扛进屋里。
晒粮食的时候,最怕下雨。雨说来就来,一家人得赶紧收。有时候正吃着饭,天阴了,扔下碗就往外跑。秀芬抱着建英,林生扛着袋子,建军在后面跟着跑,一家四口,手忙脚乱。
有一回下雨,收得慢了,麦子淋湿了半袋。林生蹲在屋里,看着那半袋湿麦子,半天没说话。
秀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说:“没事,晒晒还能吃。”
林生说:“少收了好些。”
秀芬说:“少就少点,饿不着。”
林生没说话。
秀芬说:“咱有地,有粮,有房子,有孩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林生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好。
冬天闲一些。
地冻了,干不了活。林生就干点别的。编筐,修农具,捡柴火。秀芬也闲不下来。纳鞋底,缝衣裳,做咸菜。
两个孩子大了点,会跑会跳了。建军带着建英在院子里玩,追鸡撵狗,跑得满头大汗。秀芬坐在门口纳鞋底,一边纳一边看着他们。
林生从外面回来,看见这情形,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坐在门口,纳鞋底,看着他玩。
那时候他爹还在。
他走过去,在秀芬旁边坐下。
秀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
她说:“今天捡了多少柴?”
林生说:“两大捆。”
秀芬说:“够烧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