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勤本以为林婉晴会就此点头应下,然而出乎意料,她立刻摇头,那动作细微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不用。”
声音虽然细弱,却异常清晰。
“嗯?”陈勤微微一挑眉,下意识以为她是嫌补偿太少,正想开口说可以再商量。
林婉晴紧接著补充道:“只要三十就好了。”
还有人会嫌钱多的?
陈勤一时愕然。
旁边的林建国嘆了口气,疼惜地看了一眼侄女,帮陈勤解开疑惑,“陈勤你有所不知。”
“以前这丫头的爹娘走得突然,家里穷得叮噹响,后事是村里帮办的这个你应该知道。”
陈勤点了点头。
“那时候连棺材钱都是村里人你一点、我一点凑起来帮著操办的,还有那些年她吃的百家饭,每一碗每一勺,她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虽然这些年村里有些人背地里说她命犯孤星,克亲克友,可说到底,谁不心疼这么个小孩子?大家乡里乡亲,沾亲带故的,处理的那点后事,除了她自己,又有几个人真往心里去记那点帐?”
“也是前几年,这丫头开始去公社干活挣工分了,我才知道她竟然悄悄地记著一个小本子!”
林建国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那本子上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是这些年村里人对她的点滴帮助,大到棺材钱,小到一碗饭,那本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块啊!虽然大傢伙都让她不用这么计较,但她就这么倔,非要按月按点地攒著钱一点点还回去。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抠,到现在,就只剩下二十来块钱没还清了。”
他长长地嘆息一声。
“以前我就想把她接到身边来养著,好歹我是她亲叔叔不是?”
林建国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可这丫头性子太倔、骨头太硬,死活不肯接受。”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除夕夜,天寒地冻的,这丫头一个人在家,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小脸都发白了,可就是咬著牙不敢去敲邻居的门討口吃的。”
“要不是那年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家过年太冷清、太危险,心里放不下,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这孩子怕是早饿晕过去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就蜷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瘦瘦小小的一团。”
“还有前几年,”
林建国语气沉重了几分,“那个在山上意外摔伤没救回来的小伙子,他们家硬是把这笔帐算在了婉晴头上,非说是她剋死的。隔三差五就上门来闹,嚷嚷著要赔偿。”
“这丫头也是实心眼,觉得自己命不好拖累了人家,心里有疙瘩,人家来闹,她就真的一分一厘地给钱。”
林建国摇摇头,满是痛心。
林建国讲述这些往事时,林婉晴只是更深地埋著头,肩膀微微缩著,好像说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陈勤看著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凭藉多年干中介与人打交道的经验,知道她心里或许明白这些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依旧感到委屈。
只是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如此单薄怯懦的姑娘,身上有如此令人心酸的过往?
想到这里,陈勤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將他淹没,几乎要窒息。
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神他妈的生意!老子真不是个东西!
他原本盘算的那种交易心態,此刻显得如此卑劣可笑。
陈勤的心情异常沉重,仿佛灌了铅。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变得坚定而温和,声音沉稳有力:“林叔,我明白了。不过,补偿这个事情,还是按照我们一开始说好的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