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光著脚踩在青砖上,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刚跑两步,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朱允炆站在那儿。
外面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他却穿得周周正正。一件月白色的杭绸常服,没有任何褶皱。
头上戴著读书人的四方平定巾。右手甚至还端端正正地握著一卷《大学》。
他全身上下一尘不染,头髮梳得不见半根乱发,与这满殿的狼藉格格不入。
“母妃,您失仪了。”
朱允炆蹙起清秀的眉头。
“宫禁森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朱允炆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来,伸手去扶那尊倒地的香炉。
“是不是下人伺候得不尽心?若是下人犯错,交给慎刑司按规矩打发了便是。您这般披头散髮,若被皇爷爷的耳目知晓,明日都察院又要上摺子,说咱们东宫母仪有缺了。”
“规矩……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提规矩……”
吕氏死死盯著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从小当做大明圣君培养的儿子。一股陌生荒谬之感涌上心头。
她如护崽的母兽般衝过去。
“嘶——”朱允炆本能地往后缩:“娘!您疯了吗?疼!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违孝……”
“把你的君子之道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吕氏爆发出这辈子最惨烈的一声怒吼。
“允炆,你睁开眼看看!天塌了!”
吕氏拼命摇晃著儿子,把那捲《大学》直接抖落在地。“你的亲娘舅!吕昌!死了!”
“被人一寸一寸把肉剐了下来,现在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在雪地里冻著!”
朱允炆被摇得头晕眼花。他眨了眨眼,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
舅舅?
那个永远笑呵呵,每次见面都会塞给他孤本字画,教导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承诺会帮他摆平朝堂一切杂音的礼部侍郎?
那个告诉他,只要安心读书,做一个千古仁君,剩下的脏活他来乾的舅舅?
“娘……您魘著了吧?”朱允炆勉强挤出笑容,试图维持温润如水的表情:
“大明是有王法的。舅舅是朝廷从二品大员。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皇爷爷硃笔御批,谁敢剐他?”
“王法?在这深宫里,刀子才是王法!!”
吕氏一巴掌扇在朱允炆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朱允炆的圣人论。他左边面颊迅速肿起五道红印。
“是你皇祖母!是那个死而復生的马皇后!”
“她带著淮西勛贵那帮杀才,把你舅舅平了!把吕府屠乾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