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告诉她,此刻她靠着的地方,正是他肠胃最脆弱的位置,可他却一动不动,生怕扰了她的安宁。
车厢外,火车又"咣当咣当"驶过,把路灯光切成一条一条的,从门缝漏进来,在梦瑶脸上跳。杜宇低头看她,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一根车厢里飘落的草屑,便用唇轻轻替她吹掉了。那草屑飞起来,在光柱里打旋,像他们这些年说不出口的秘密。
在杜宇眼里,梦瑶一直是个蹦蹦跳跳、不知愁的小姑娘。直到此刻,当她的体温隔着粗布大衣烫着他,当她的呼吸像细雨般濡湿他衬衣的领口,他才猛地意识到,怀里这具小小的身躯里,藏着怎样深沉的执着。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双手竟不听使唤地捧起她的脸,嘴唇轻轻印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夜色再深,他也分明感觉到她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他自己的耳根也跟着着了火。三十多年,除了亡妻凤娥,他从未吻过第二个女人。罪恶感像蛇一样缠上来: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正眼瞧过她几回,连她爱用左手写字、笑起来左眼先弯这些细节,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我初中毕业那年,爹就给我订了门亲,"梦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铁皮车厢里的回声,"对方是个大学生,爹说,进城做太太,一来能学文化,二来终身有靠。您知道……我为啥没答应吗?"
"不知道。"杜宇嗓子发干。
"您呀,"她在他胸口轻轻擂了一拳,"什么都不知道。"那拳头软得像棉花,落在他身上却重似千斤,"还不是因为您!"
"因为我?"杜宇愕然。
"您早就长在我心上了,"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颗痣,挖不掉。"
"胡闹!"杜宇脱口而出的呵斥,连自己都听出了心虚,"第一,我有凤娥,于情于理……"他顿住,凤娥已经不在了,这条理由站不住脚。他只得硬起心肠往下说:"第二,我是你老师,你是学生,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年纪,是师道!第三,你六几年的?我四二年的,大你整二十岁,世俗这关就过不去。再说我只是个民办教师,国家哪天政策一变,我兴许就得回村种地,跟牛打交道。你放着党校学习、妇女主任的前程不要,非要……"他越说越急,像在劝她,更像在说服自己,"这不是过家家,梦瑶!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梦瑶"嗤"地笑了,"您说的这些,我早用筛子筛过八百遍了。"她撑起身子,眼睛直直盯着他,"宋代张先八十岁还娶十八岁的小妾,苏轼写诗取笑他一树梨花压海棠,人家不也过得挺好?就算您说的难处都砸下来,我也愿意等——海枯石烂也得等。一句话:非您不嫁。"
杜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其实他不知道,就算没有云蒙岭那档子事,梦瑶心里早就把别的路都堵死了。谌晓芹的爹——公社副书记——看中她,拍着胸脯保证送她去地委党校,回来就当公社妇女主任,她摇头说"不"。打字机培训班的胡岗老师,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塞纸条,她看都不看。所有这些"好前程",都被她一脚脚踩碎了,踩到最后只剩下一条路:通往杜宇。
她重新偎进他怀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您救那个落水学生时,您下水那刻,我站在岸上,看见您被水呛得脸都青了,还死死托着他……从那天起,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给这个男人洗一辈子被河水泡湿的衣裳,值了。"
至此,杜宇再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他的倔强被她的执着碾得粉碎。梦瑶的话语如涓涓细流,诉尽了她多年来的执着与深情。夜色渐浓,四周寂静,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当她说完"非您不嫁"之后,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悄然改变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望着杜宇,眼中水光潋滟,仿佛蓄着一整个青春的等待。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初夏初熟的蜜桃。她下意识地向他怀里又靠紧了些,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粗布大衣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那触感却让她觉得踏实——仿佛抓住的不再是布料,而是命运本身。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如小鹿般乱撞。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渴望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并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酥软,仿佛被一种甜蜜而慌乱的情绪包裹着。她轻轻咬了下嘴唇,似乎想抑制住某种即将溢出的冲动。她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女人这辈子,总得为一个人疯一回——她想,就是现在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微微干涩的唇上,又慌忙移开,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在她单纯而炽烈的认知里,爱到极致,便是毫无保留的交付。她渴望与他更亲近、更贴近,近到足以驱散所有孤独与不安,近到能真切地感受到彼此完全属于对方。
"老师……您抱紧我,好吗?"
杜宇臂弯一收,怀里顿时盈满少女发烫的体温。她发间的皂角香混着车厢里陈年铁锈的味道,竟调和出一种奇异的安心。
"老师,我……"她顿住,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想……把自己给您。"
那个"给"字出口的瞬间,她心里那座师道、尊卑、礼数的高墙轰然倒塌。眼泪滚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她就要用这个"给"字,把他从那座供奉太久的神龛里拉出来,拉到她面前,她怀里,她再也分不开的命运里。
车厢外忽然传来远处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谁在夜色深处叹息。铁皮车厢微微震颤,将路灯光切成一条一条的,从门缝漏进来,在梦瑶脸上跳。杜宇低头看她,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一根车厢里飘落的草屑,便用唇轻轻替她吹掉了。那草屑飞起来,在光柱里打旋,像他们这些年说不出口的秘密。
她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缓缓移向自己腰际。
杜宇的手指触到她棉衣下摆,再往里,是贴身的的确良衬衫。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忽然触到一片滚烫——那热度像电流般窜上来,烫得他指尖发麻。他猛地一颤,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行!"
他抽手太急,梦瑶跟着一颤,空气瞬间被撕出一道冷口子。
她僵住,手指慌乱地去拢衣摆,指节泛白,耳根烧得通红。指甲刮过铁皮车厢,发出"吱"的一声轻响,像猫爪挠在人心上。
杜宇胸口起伏,声音低哑:"对不起……"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我此刻也想,想得到你,想得比你还狠。只是你还小,男人怎么想,你还没见识过。"他拉开距离,却仍旧伸臂搂住她肩膀,像护住一只受惊的鸟。"但是,不是因为你不珍贵,"他喘了口气,喉结滚动,"恰恰是太珍贵,才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开始。等我们堂堂正正,等你敢抬头告诉全世界——到那天,再给我。"
梦瑶的眼泪再次涌出来,滚烫地滚进嘴角。她分不清那是感动、感激,还是终于被人捧在掌心的踏实——只觉得胸腔里所有委屈忽然有了名字。
……他们重新抱在一起,却比刚才轻了——像抱住一段可以慢慢走的路,而不是急于点燃的草。
车厢外,夜风掠过板壁,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一把旧胡琴在两根弦之间徘徊,拉不成调,却偏要拉。"咔——嗒!"远处扳道器空响一声,不见火车。像夜空打了个哈哈:别急,时辰还早,路还长。两人相视一笑,手同时扣紧。杜宇的手掌粗糙,满是粉笔灰和旧报纸磨出的茧子;梦瑶的手纤细,指根还有作运动时留下的红印子。两手相握,竟慢慢契合。他们谁也没说话,却听见心里同一列火车正缓缓启动——
方向一致,汽笛温柔,
终点写着: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