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在你生日这天,从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一声:
“乐乐,生日快乐。”
——写在你二十三岁生日
公元一九八二年九月一日(农历七月十四)
这封信我不会寄出。
明年今日,我还会写,还会撕,再写。
我会写到你八十岁,写到我拿不动笔。
写到你肯来梦里,骂我一声‘妈’“。
梦琪手捧着信,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纸,满屋寻找,哭着找着,推开每一扇门,拉开每一个抽屉,仿佛母亲就藏在某个角落…。。。。。。然,哪里有妈妈的影子呢,他口里喃喃
着:“这是我妈一个月前写的。。。。。。给我的生日祝福。”
他又哭又笑:“我妈还在。”
李萍一把搂住他,轻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要把他这些年攒下的委屈都拍散;他窝在她怀里,把脸埋得更深,像只离巢的雏鸟,肩膀一耸一耸,哭声闷在李萍的胸前,仿佛要钻进那一点残余的暖意里——那里没有妈妈,却还有心跳。
心跳声砰砰。
窗外,压水井的铁把在晚风中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隔着胸腔传来,像土地深处传来的鼓点,提醒他:
根还在,人还在,家还在。
夕阳将梦家小院的围墙染成蜜糖色时,杜宇和梦瑶一前一后迈进院门。梦瑶抚着四个多月大的小腹,草帽边缘被汗水浸出一道深圈,碎发黏在泛红的脸颊上,她悄悄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微隆的小腹。
"总算赶在收假前割完了最后一块田。"杜宇长吁一口气,"多亏了大家——回来的学生、舅舅、姨父两家的叔侄长辈们全力帮忙。"
他放下卷到膝盖的裤管,裤管上结着一层白霜,像盐粒一样。转身瞧见妻子手背被稻叶划出的细痕,托起她的手摩挲着:"疼吗?"
“不疼。”梦瑶眼波流转,“累坏了吧?”
“看到你我就不累了。”他笑着牵她到院中坐下,"你才该歇歇。"
院子里,饭桌已摆成品字形,碗筷酒盏铺陈就绪。
厨房里锅铲叮当,张桂香的大嗓门穿透蒸汽:"梦琪!收干辣椒!喊舅姨叔侄弟兄们,井边洗手准备吃饭!"
"来了,妈!"梦琪手牵李萍从房里跑出来,两天晒黑了不少,梦琪的头发还沾着几粒稻壳。
李萍见水井边的吴剑波白T恤后背湿透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忙找来一件干净T恤:"快换上,别着凉。"
院角阴凉处,爷爷奶奶和梦金城坐在小板凳上整理麻袋。梦金城右脚打着石膏,横搁在凳上,身旁靠着磨亮的拐杖。见杜宇、梦瑶回来,他抬头笑道:"稻子收完了?"
"收完了,今年大丰收呢,爸。"杜宇走到井台边打水,"您今天又在忙?医生不是让您少走动吗?"
“梦金城摆摆手,低头修补麻袋:"晒个稻子能费多大事?坐着也能干。"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异常灵巧,麻绳在他粗大的指关节间游走,像蛇一样灵活,飞快地绕出整齐的结。
梦瑶拿起蒲扇给他扇风:"爸,明天我去卫生院给您换个药。"她的声音轻柔,目光落在父亲晒得脱皮的鼻梁上。
"先照顾好你自己。"梦金城粗糙的手掌拍她肩膀,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眼中闪过温柔的光,"注意歇歇。"
吴剑波提着刚洗好的黄瓜走过来,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他递给梦瑶一根:"妈,先垫垫肚子。"这个医学生,胳膊晒成了小麦色。
长辈晚辈坐了满满三桌。
梦瑶刚落座,张桂香端着满满一盆毛豆炒腊肉走出来,香气立刻弥漫整个院子,她顺手用围裙角擦了擦额角的汗,鬓角的白发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她把菜往梦瑶跟前一顿:"都别愣着,趁热吃!今天特意炖了排骨汤给梦瑶补补。"
杜宇见众人落座,他胃不好,只好以茶代酒,满了杯温开水。他先扶爷爷奶奶抿过,再按长幼次第敬了一圈。“酒”回到手里,他忽然起身,双手紧贴裤缝,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随后深深一躬到地——
“今日,我杜宇向在座所有亲人,不论辈分,行这礼!”直起身时,他声音已哑:“俗语说,患难最见真情。家父卧病,田里稻子却等不得。是舅舅、姨父、叔叔、伯伯们撂下自家的活儿;还有在读的两位大学生、梦琪未过门的媳妇李萍老师,是你们顶着日头,踩着泥水,硬把我自己家的、岳父家的近九亩稻子一粒不剩地扛了回来。爷爷奶奶的拐杖撑在田埂,大家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这一粒粒谷子,分明是一滴滴情分,压得我心里发烫,比七月的日头还烫。”
他举起那杯“酒”,手臂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