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长辈与两家儿孙黑压压静立在后,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香案前并排跪着的十二位孙辈身上。他们的手紧紧相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握着的不仅是彼此的手,更是两个家族从此共同的运数,以及一个不必再背负仇恨的明天。
村长司仪用苍老沉缓的声音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投入古井的石子:
"跪——"十二道身影应声俯下,额头轻轻触在微凉的砂土地上。
"一叩首——谢皇天后土,生养之恩!"众人深深伏拜,向这片让他们相识、相争、又最终渴望相融的土地致意。
"再叩首——告列祖列宗,前嫌尽释!"
这一拜,梦凤云的嘴角微微抽动,杜天阳则闭上了眼。那些纠缠半生的怨怼、械斗时的呼喝、这些年互不搭理的憋闷,似乎都随着这一拜,化作青烟,开始消散。
"三叩首——祈神明先祖,赐福盟证,永结同心!"
第三拜伏下,久久未起。那些年轻、年少、年幼的脊背,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也展望着全新的开端。
焚文
村长捧起那卷神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朗朗诵读:
"伏以天地神明,日月三光,杜、梦二姓族人,谨以香烛素醴,昭告于皇天厚土、四方神明之前:
吾二姓比邻而居,本应守望相助,然于民国九年,因田水之故,构衅生隙,累及子孙,不通庆吊……此诚吾辈之罪也!"
读到此处,梦凤云猛地踏前一步,不去看身旁的老对头,只朝着香案,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接口道:"我梦凤云,当年年轻气盛,有错!"
几乎同时,杜天阳也梗着脖子迈出一步,哑声道:"我杜天阳,也有不是!"
两位老人憋了几十年的话一朝出口,仿佛将沉闷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身后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轻得像风拂过麦浪。
村长继续念道:
"今幸沐新国恩泽,水利既通,更喜小女梦瑶、男杜宇,两情相悦,愿结连理。此实天作之合,化干戈为玉帛者也!吾等两族长辈,于此盟誓:自今日起,旧怨尽抛,前隙冰释!重修旧好,世代和睦!若有违此誓,神明鉴之!"
"献酒——"两只布满老茧、曾为争水而挥舞过棍棒的手,同时伸向酒杯。在空中微微停顿,仿佛跨越了漫长的岁月,终于,两只陶碗轻轻一碰。没有言语,所有的心结与承诺,都在这清脆一响和随之而来的仰头饮尽中,交付天地。饮罢,两人将酒杯倒扣于案,以示此心昭昭,天地可表。
"焚表——告天!"
梦凤云将那份神文凑近烛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宣纸,迅速蔓延,将那些承载着恩怨与希望的文字化为灰烬,随青烟扶摇而上,融入暮色。
所有人都仰着头,静静望着那烟升入渐暗的苍穹。
星辰在天空深处一颗颗亮起,清辉洒落,
平等地栖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不分梦姓,
还是杜姓。
宴饮
"都别走,便饭已备好了!"梦金城招呼道。
"呵……呵……"孩子们一声欢呼,打破了肃穆。
有人摆桌,有人搬凳,有人端菜递酒,院中摆了八桌酒席。
院子里转眼便热闹起来,像除夕夜一般。
杜天阳与梦凤云同坐主桌,两只曾握锄头棍棒的手,此刻竟笨拙地碰起杯来。
杜老爷子端着酒杯,蹒跚走到梦凤云面前:"老伙计,这杯酒,我敬你。"
梦老爷子接过,一饮而尽:"都过去了。"
酒过三巡,不知谁家的孩子起哄要听"古记",两位老人竟抢着说起他们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上山掏雀的往事,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两位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六十余年的恩怨,在这一刻终于冰消雪融。
次日清早,两位老爷子口述三句话,请村里小学老师笔录下来:
前嫌尽释,子孙不续旧恨;红白相助,共护一湾溪水;立此为据,两姓各执一纸。
写完,仍按老礼,按下手印,便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