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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瘠土（第2页）

刀疤脸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晃荡着黄黄的水样液体，走到正准备爬上铺的李平阳跟前。"代支书，"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三块带血的骨头，"听说你当年让刘会计喝过你剩下的茅台？他是我表哥。"

李平阳的血瞬间凉了，从头顶凉到脚趾尖。

他记起来了，清清楚楚——那年修水利，他在酒桌上把半瓶茅台兑进茶缸递给刘兵生，说："喝了，这账就平了。"刘兵生当时也这样手抖，也这样喉结滚动着咽下，脸上的表情像喝泔水。现在，碗塞到了他手里，碗沿磕着他的门牙。

"喝吧。"刀疤脸凑近了，口臭喷在他脸上，"刘会计说了，茅台兑尿，差不多是这个味儿。"

他只看一眼，喉咙就先一步抽搐起来。那颜色，那气味，像从化脓的伤口里拧出的腐液，混着死老鼠的内脏"。

“快喝！”吼声猛地拔高了八度。

李平阳迟疑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着一把碎玻璃。真有扑上去撕咬的冲动，去撕死他们活吞了他们。

可是他敢吗？

半生片段在脑中轰然炸开：养母不曾给过的屈辱，亲娘更不曾，还有……他这才惊觉，自己半生

辜负众人，到头来竟无一人可念。生平头一回，眼泪如断线珍珠滚落，混着口中的腥涩，一点点洇湿了前襟。看来今日是难逃此劫。他深知面前这些亡命之徒什么都做得出来，绝不会留他活路。

否则，只怕连爬出这间牢房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哆嗦的伸出一双手，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但手却不听使唤，总是接不住。

“喝！”七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撞在铁门上，嗡嗡回响。

他接过碗，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映出他扭曲的脸。

第一口下去，喉咙里像被塞进一把刚在冰水里泡过的钢丝刷，又冷又辣，腥臭顺着鼻窦直顶眼眶，眼球都要爆开。他咽下去的不是尿，是把“李平阳”三个字最后一点渣子也咽了下去。

胃里猛地一抽，酸水混合着尚未消化的窝头反冲上来，他听见食道里传来背叛□□的嘶鸣，"哇"地喷了一地，腿一软，屁股重重墩在水泥地上。秽物溅到刀疤脸的鞋面上。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喉管里残尿的咸腥在来回晃荡。

他忽然看清了：这里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强弱。

当年他让刘会计连夜做假账，也是这样——一句话，别人就得把良心和着碎纸机里的纸屑吞进肚，不敢吐。如今轮到他张嘴接尿，才算把当年吐不出的东西一次性尝了个够。

他垂下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十二平方米的牢房——墙角的霉斑像一张腐烂的脸。像重新阅读一页从来不敢翻开的纸。而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尿和血写的。

第二天，他被分配到采石场。

哨子像钝刀割耳膜，三分钟内必须叠成豆腐块、穿好鞋、列队。他第一晚没学会叠被，被值夜员一脚踹翻，棉絮里藏的半张身份证断片飞出来，差点被抢走。今天他学乖了，用手掌压出印子，再将被角卡进铁栏缝隙——像当年在村里用水泥抹墙，手腕暗劲决定表面光不光滑。三十秒，被子立住了，编号"7843"朝外，像块小小的墓碑。

采石场的风像砂纸打磨脸。

老炮——一个穿军大衣的劳改犯队长——踢了踢花岗岩堆："一人一把锤、一把凿，石头要核桃大。中午验收，少一簸箕，扣一个馒头。"

李平阳领到三斤半的铁锤，柄上裂口嵌着干涸血迹，像压扁的蚂蟥。他掂了掂，手腕一沉。去年修防洪堤，他抡的是十二磅大锤，妇女们在后面喊"支书加油"。如今三斤半的锤，锤柄上缠着不知道多少人留下的汗渍，黏糊糊的，像握着一条死蛇的皮肤，却像拎着自己的全部未来，沉得抬不起肩。

第一锤砸下，火星溅起，凿口崩掉一小块，锤头震得脱手，砸在脚背。

老炮踱过来，军大衣下摆扫过他的背，像刀背刮过："代理支书，手生了？"李平阳一凛：他的案底，连劳改犯都知道。

"凿子立直，锤落之前，手腕先松，虎口锁死，用这儿——"老炮用靴尖点他肘关节，"把力气卸成两截。外面那套当官的蛮劲，在这儿吃不开。"

李平阳照做。节奏对上心跳后，背篓里的碎石由一层到半篓，再到冒尖。太阳爬上山脊，照在他汗湿的脊背，腾起一小团白雾。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主席台上，对着扩音器念"农业学大寨"，台下乌泱泱的人头也这样冒白雾。念头一闪，手下一滑，凿子跳起，在左眉骨犁出一道口子。血珠滚进眼眶，他不敢停，用袖子抹一把，袖口立刻被血浸成暗褐色，像旧战场上没洗净的绷带。继续抡锤。

十一点四十分，验收开始。犯人排队倒碎石，量斗旁画着刺眼白漆红线。李平阳前面是个佝偻老头，倒完还差一指宽，老炮眼皮都没抬："扣馒头。"

老头嗫嚅："我牙都没了……"

"那就把牙镶石头上啃。"老炮一脚踢在量斗上，铁皮"哐"地一声。

轮到李平阳。他两臂发抖，簸箕举到一半，石头"哗"地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扒拉碎石，掌心刚结的痂又被撕开，石屑像冰渣子崩进袖口，在手腕内侧划出细红道子，被风一吹，结一层薄痂，再崩开，再结痂——像反复撕开的封条。

刀疤脸忽然凑过来，一脚踩在他刚扒拉好的碎石上，"报告，这家伙藏了两块大的想混数。"他脚底下故意一碾，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当年李平阳用公章在刘兵生脸上戳时，刘兵生牙关咬碎的声音。

老炮狞笑："代理支书，产量倒数第三，晚饭扣半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