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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瘠土（第5页）

他条件反射举手，却忘了手里还攥着铁锤。

锤子掉在冻土上，"咣"一声。枪口立刻对准他："干什么！"他弯腰捡锤，动作太大，背篓里仅剩

的几块碎石滚出来，顺着坡道"哒哒哒"跳远，像一队逃兵。

"想跑？"

"报告，不是——"

"抱头，蹲下！"

他抱头，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像把手指插进仙人掌的刺堆。

枪口移开，武警冲地面吐了口唾沫："贪官，骨头倒挺硬。"

队伍继续走，没人等他。他一只只捡回碎石，背篓带勒在肩骨，像两片冰刀。

远处，监狱大墙在暮色中升起来，灰得发黑，像一块更大的花岗岩，等着他把最后一滴血砸进

去。

夜里，他脱鞋。袜子与皮肉粘成一体，撕下来时发出"啵啵"声。

刀疤脸在上铺翻了个身，铁床"吱呀"一声，像故意压在他伤口上，"代支书，听说你以前睡觉，得让大队会计给你打洗脚水？要不要我帮你打？"

他说着，把一只破布鞋踢下来，正好砸在李平阳刚揭掉袜子的水泡上。

灯灭。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铁锤落在花岗岩上——一锤下去，石屑飞；再一锤下去，血珠溅；第三锤，第四锤……他知道，这声音会陪他很久。

季节只能通过高墙内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判断——绿了，黄了，秃了，又绿了。

他开始学会低头，学会隐藏，学会在适当的时机讨好强者。他用偷偷省下的食物换取保护，用过去当代理书记时学来的算计在囚犯中周旋。

最难受的是学习时间。面对墙上“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标语，他必须写下深刻检讨，批判自己的罪行。而他心里清楚：

他悔的不是罪行本身，而是不够谨慎，留下了证据。

入狱第一年冬天，他因冻疮溃烂被调到图书室。安静，但书少。

一天整理书架时，他发现一本破旧的《忏悔录》。书中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翻开泛黄的书页，一段话跃入眼帘：

“我见过太多坏人，他们并非天生为恶，而是被苦难扭曲了灵魂。若他们早年得到过一点温暖，或许不会走向绝路。”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的嘱托：“告诉阳儿。。。别像他爹。。。要做个好人。。。”

玻璃窗外，雪花静静飘落。高墙内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记忆中望月村那棵停过子归鸟的枯树。

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自怜而流泪。

探视日。

腊月里的洞庭垸风口，北风顺着京广线往下灌，像钝刀刮脸。

探视房是旧工区澡堂改的，半截玻璃隔成两爿，外头亮灯，里头黑坑。

李梅把铝壳保温壶搁在台面上，没喊“叔叔”，只轻轻“嗯”了一声——湘北地区的入声短调，像把“嗯”劈成两截，前重后空。

他立刻明白，这伢崽不是来送牢饭，是来递账单：

七年前，办队干部胡艾财驻长城招干，他亲手把侄女推进大队部那间单身小屋。

门一关，胡艾财的皮带扣响，窗上的灯影晃得比北风还冷。

如今他坐在玻璃这头，脸映成一层雾，像湖泥里洗不干净的石英砂。

李梅隔着玻璃，用指甲轻轻划了划——

“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