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瑶垂下眼,许久才说:"杜宇走后……整理旧物,看到你当年写给我的信。有时想,如果当年回了
信,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缆车的铃声催促。
她将车票轻轻塞回他的口袋:"还是你收着吧。你比我……更需要它。"
"胡老师,"她忽然用了旧称,像1978年她在黑板上偷偷描"杜"字时的称呼,"那年大云山求
的绳,虚虚地系了四年,直到他亲手给我打死结。如今那绳断了,结却还在。"
举起左手,腕间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磨损殆尽的红痕。
像1986年她给雪松系活结时的位置,像杜宇临终前无名指上绕的那一圈。
"今天自己决定松手。不是绳告诉我的,"她说,"是我走了这么远,终于敢了。"
胡岗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那根赭石绳系上空荡了三十三年的左腕。绳结打得笨拙,手指因年迈而颤抖,像
1986年杜宇系最后三圈时的手,像雪薇打第七个歪结时的手,像她自己1978年系第六圈时的手。
系完,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转身步入下山的队伍,灰外套的背影很快溶解在浓稠的暮色里。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穿过回廊。
雪薇忽然把手腕举到耳边,像听一根电话线。
"妈,"她说,"爸在绳子里说话呢。"
说什么?
说1978年山顶的馒头,说1982年新婚的并结,说1986年无名指上最后一圈,说"两个人各拉一头,才能解开"——
还是"原来不用了"?
还是"年年换绳,带我去"?
梦瑶没回答。她只是望着胡岗消失的方向,望着暮色,望着三十三年前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自己。
子规又叫了一声。
不管有没有人听,它只管啼。
声音穿过暮色,难听,聒噪,和1978年一样,和1986年一样,和以后每一年都一样。只是把满山的雾气,把三十三年的雾气,
啼散了。
——不是催归去,
是替那些守着望月冲的人,叫一声:我还在。
【全书完】
初稿:二零一七年五月
脱稿:二零二六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