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一定!”
夜色刚把山影描成一条墨线,望月村这晚,梦金城家的院子里却比白日还热闹。光晕泼在人们汗津津的脸上,又淌到地上,竟有些烫脚。
村里人本就晓得“金城家媳妇生了个胖伢崽!今早孩子"失而复得"的风波更是家喻户晓,村中男女,但凡能走动的,皆不约而同向梦金城家涌去。妇人怀里揣着红纸包的鸡蛋,汉子手提一壶自酿的米酒,细伢子们则光着脚板在田埂上疯跑,嘴里嚷着:“吃糖去!吃糖去!”
院子里八仙桌摆成“回”字,正中一架红漆摇篮,里头襁褓粉嘟嘟,额心还点着观音土。屋梁上悬着两盏“长命灯”罩着红纸,烛火一跳,满屋人脸都像抹了胭脂。
老村长把铜锣“当”地一敲,嗓门赛过唢呐:“伢儿他耶,出——堂——喽——!”
人群“哄”地炸开,像滚水落盐。小伙子们齐声喊:“抹喜啰——!”
只见梦金城穿着新浆的蓝布褂,被七八个壮汉簇拥到灯下。他还没来得及拱手,早有婶子端来一只粗瓷海碗——锅底烟沫兑菜油,稠得能挂丝。婶子刚伸出两指,梦金城一个箭步躲进灶房,却被埋伏的姑嫂逮个正着,金城“哎哟”一声,顿时成了京剧里的黑头,只剩一口白牙和错愕的眼睛。
他反应过来,笑着跳起来要躲,哪里还逃得脱?众人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将他按住,又补上几道,连耳朵根子都没放过。;那边二叔刚想翻墙,“下一个!捉他叔伯!”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孩子的三伯见势不妙,拔腿就想往后屋钻,早被眼疾手快的人群截住。堂屋、灶房、甚至刚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立刻上演了一场欢快的追逐战。满屋子追跑的脚步声、得手后的欢呼声、狼狈躲闪的告饶声、旁观看戏的哄笑声,交织在一起,欢喜声绕梁不绝,差点把瓦片掀下来。平日里敦厚的庄稼汉们此刻灵巧得像泥鳅,钻桌底、跳长凳,惹得妇女老人们拍腿大笑。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个都被擒获,脸上纷纷“挂了彩”。那黑糊糊顺着脸颊流下,混着汗水,更显狼狈。。被抹者也不恼,反而咧着嘴笑,仿佛这黑得发亮的油彩,是今夜独一份的荣誉。
有人拿锅铲敲锅沿当锣,竹筷敲酒碗当鼓,猜拳声此起彼伏:
“五魁首!”
“四季财!”
“三星照!”
“哥俩好!”
输的人不掏钱,只伸长脖子让人再补一道黑印,权当“添彩”。女人们把红纸包的喜糖往半空一撒,孩子们像一群雀儿扑地抢;抢到手的剥开,糖纸一扬,灯影里一闪,又是一场小小焰火。
酒过三巡,黑脸汉子们排成一溜,抬着摇篮绕火塘转圈。老阿婆跟在后头撒米,口里念念有词: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念一句,米撒一把,细白的米粒落在黑脸上,像春夜突然飘的雪。
忽然,不知谁把一束松明子扔进火塘,“轰”地窜起三尺高的火龙。火光把满院黑脸照得亮堂堂:咧嘴笑的新爹、眼角褶成菊花的二叔、门牙缺颗口的细伢子……一张张黑亮的脸,像刚出窑的陶器,
盛满了滚烫的欢喜。
院子正中央,老爷子梦凤祥笑得脸上皱纹都浅了几分,小心翼翼抱出刚落地两天的孙儿。那小人儿裹在红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红的脸,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对着满屋的光亮乱转。众人便围上喷着烟臭酒气,啧啧称赞:“看这额角,宽阔!将来是读书的料!”
“眉眼随他母亲,带着一股英气”
梦金城忙着散烟,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火柴划了三次才燃;
张桂香则歪在里屋床上,听着外间的喧闹,脸上泛着薄汗与疲惫的笑。
场面一度欢腾得近乎混乱。直到几位勤快的姑娘们笑着端出热水毛巾,这场“围攻”才暂告一段落。顶着一脸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的黑,大家重新落座,举碗碰杯。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碗沿撞在一起,醇烈的谷酒溅出,混着脸上未干的油彩,空气里弥漫着酒香、油香和一种唯有至亲邻里间才有的、滚烫的闹哄哄的喜气。
喜气盘旋上升,冲出窗户,融进湘北深沉的夜色里,连星星似乎都更亮了几分——湘北山村最浓的夜、
最亮的笑、
最黑的“喜”。
【注1】伢崽(子):湘北地区对小孩的俗称。
【注2】湘北地区习惯把上一辈男女统称为“叔”、“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