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住,挺住啊!”他吼一句,脚下便猛蹬一步,声音碎在风里也碎在喉咙里;路过村头老井时,他看见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像一只离水的鱼;石板桥被雪水咬得坑坑洼洼,他踩上去像踩在自己的肋骨上,每一步都听见身体里有什么在咔咔作响;田埂窄得只剩一足宽,泥水溅起来,糊满裤腿,也糊满他眼里的泪——滚烫的泪,凉的泥,混在一起往下淌。
云蒙岭那道陡坡平时空手上都要喘三口大气,今天天飘雪花,天冷地滑,他抱着四十多斤的孩子,棉袄的扣子早崩开了,冷风裹着雪粒灌进脖颈,前胸却被孩子的体温焐出了一片滚烫的汗渍。胸口像要炸裂的风箱,风机叶疯了似的转,肺部撕扯般疼。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去的,刚到岭顶,一阵眩晕黑浪般拍过来,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却在跪到一半时用额头撑住孩子手臂,强行挺直——额头磕在梦琪滚烫的小手上,那一点灼痛反而让他清醒:不能倒,倒了孩子就没命了。
铁路横在面前,锈红的栏杆正在落下。南来的火车像一条喘着白气的铁龙,轰隆隆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杜宇“扑通”一声跪倒在石渣子上,膝盖瞬间磨破,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雨水冲成淡粉。他发现不远处有堆盖着雪花的干草堆,便掀开外面的湿草,将梦琪放在草上,手指抖得解不开自己的外套钮扣,干脆“哧啦”一声扯开,把孩子连头带脚裹进去,只露出一张烧得发紫的小脸。
“梦琪,别睡,跟老师数星星,一颗,两颗……”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强迫自己咧开嘴笑,笑得
比哭还难看。
孩子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干裂的嘴唇轻轻嚅动,像是要说什么。
——梦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在一片燃烧的、红色的海里沉浮。耳朵里灌满了“呼——呼——”的声音,不知道是老师的喘息,还是自己胸膛里那架快要散架的风车。有时,那声音又会变成妈妈遥远的呼唤,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他皮肤上滚烫的火焰打架。他好像躺在自家漏雨的屋顶上,冰冷的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眉心。他想蜷起来,却动不了,像被裹在一团又厚又重的棉花里。
忽然,一阵剧烈的颠簸。他像被抛了起来,然后在某个带着青草和尘土味的、柔软的黑暗里着陆。有一片巨大的、温暖的云包裹了他,那是老师带着汗味和体温的外套。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数数:“一节……两节……”他努力想跟着数,却数成了妈妈教他的儿歌。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带着铁锈味
的字:“冷……妈……”之后,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有一
盏小小的、红色的灯,像夏夜的萤火虫,忽明,忽暗。那是他全部世界的光标,他用尽全部力气,盯着它,怕它熄了。。。。。
杜宇把耳朵贴上去,仿佛听见细若游丝的声音,他心头一坠,这才惊觉自己只脱了外套,孩子的棉衣早被雪水浸透。他刚想再裹紧些,那嘴唇又动了动。
他眼泪当场决堤,啪嗒啪嗒砸在梦琪脸上,孩子竟还微微一颤,仿佛想躲,却没力气
火车终于过完,栏杆抬起。杜宇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抱起孩子继续冲。五里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只记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每一次迈步都像撕韧带;只记得自己嘶哑地吼了一路“让开!让开!”声音最后碎成拉风箱似的“嗬嗬”声,连狗都不敢追。
冲进县医院那道白铁门时——他选择了县医院,他怕耽误小孩的治疗,觉得县医院各方面都优于公社卫生院——虽然近五里路。他的鞋早跑丢一只,脚底板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一个血印。值班护士后来回忆,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跑出救护车的架势——“那老师冲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上来,可怀里的小孩却被他用自己的干内衣裹得严严实实,一滴汗雨都没湿着。”
杜宇刚把孩子递进急救室,膝盖便‘咔’地一声跪在了大厅瓷砖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手指冻僵成钩状,怎么也伸不直。护士长去扶他,才发现他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裂口——那是被荆棘、被石棱生生割开的。血和汗早混成一层胶,把袖口和皮肤粘在一起,一撕就是一声闷哼。
可他只是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嘴里还在机械地重复:“挺住,梦琪,老师在这儿,老师带你来了……”声音一下一下扎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一位医生来病室了解情况。
医生说,与大队赤脚医生诊断的结果一个样,孩子得的是急性肺炎,而且非常严重,已经出现了大叶性肺炎并发感染性休克。幸亏你们现在来了,如果再晚4-6个小时,病情很可能会完全进展为典型的脓毒症和呼吸衰竭,那时治疗起来会困难得多,也非常危险。
医生问杜宇是怎么回事。杜宇说:“下午上图画课。梦琪本来对图画很有兴趣,平时听讲、练习都非常认真,可今天却发现他精神不佳。课间休息时也没见他出教室,一直伏在桌上。”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课铃响后我进教室,他也没起立。我走到他跟前一摸他的头,额头烫手……”
“这孩儿病得不轻,早没预兆吗?”有人插言。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这孩子……怕是这些日子天冷冻着了。我把他抱到床上,喂了粒感冒
药,又喂了半杯温开水。心想歇一会儿会好转,就先回去上课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下课后我再去看,孩子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脑袋还是烫得吓人。我心里一沉,赶紧加了件外套,背起他就往大队医务室跑。"
医务室里,一位妇女给他倒了杯水,边递边问:"孩子生病,他爹娘就没觉察到?”
杜宇接过杯子,呷了一口,哑声道了句"谢谢"。
在众人焦急的注视下,他断断续续地转述了医生的诊断——
大队医生量了体温,说孩子高烧38。9度,喉头痰鸣明显,呼吸又急又喘,脸憋得通红,眼神都有些发直了。当即打了抗生素针,诊断是急性肺炎,必须赶紧送上一级人民医院,否则可能转为脓毒症,后果不堪设想。
听诊器金属面在灯下晃出冷光,映得杜宇脸如土色。
杜宇吓坏了,一边请医生通知他家长,再帮他去副校长那儿请个假,一边抱着他急忙赶往医院。
“您当时没叫上一位同校老师或其他人做个帮手?假如路上摔倒了怎么办?”邻床老大爷放下正在剥的橘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
“我什么都没想,也容不得想,”杜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当时教室里还有三十几个学生,我不能全丢下。一看他那样,脑子里就一个字:跑!”
邻窗一位大叔递过来半块烤红薯:“小伙子,先垫垫。你鞋跑没了,脚不冷吗?”
“脚?早木了。”杜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他满是泥污的脚搁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板的血口子已经和湿透的袜子粘在了一起,边缘泛着白。
“我什么都没想,也容不得想,只有一个字:救人!”杜宇答道。
“脚已无知觉了。”他满头大汗,脚上和裤腿上全是泥水。泥水顺着裤脚滴到白地砖上,立刻被踩成一朵朵灰花。
那位老大爷去护士站借来几件病人服,关切地说:“您快去卫生间洗个澡换身衣服,不然您也会
感冒的。您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