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收好,只是放在搪瓷缸旁边,两个红本本之间。
"一九七四年,"他说,"你五年级,来办公室问‘相向’问题。问完就跑,糖纸落在我桌上。我以为是垃圾,要扔,看见背面有字,又捡回来。"
梦瑶看着他。烛光在他眼底跳动。
"我收在教案本里,"他说,"每年换本子,就夹进新的。今天李姐盖公章的时候,我忽然想起—
—那张纸我收了八年,比有些学生的作业还久。"他顿了顿,笑道,"其实那时,我是无意弄得玩玩而已,并没有丁点其它意思,谁晓得今天倒还成了老师惦记学生的把柄。"
窗外“知了”声暂歇,像有人在远处收住了脚步。
梦瑶从的确良新衣口袋里,取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层层展开,红绳穿着木珠,檀木香气散出来。
"一九七八年夏天,初中毕业前,和艺瑶她们去大云山求的。"指尖抚过红绳,"她们求大学、工作、姻缘。我求的是——"顿了顿,"求自己能变得足够好,好到有一天能站到你面前,不必低下头。"眼睛定定地盯着杜宇:"一共求了六圈,每圈一个结,一颗檀木珠。"一一数着:"前三圈为我自己—
—学问、胆量、还有……等你。"声音轻下去,又扬起来,"后三圈是为我们。婚姻、事业、平安。"
示意杜宇伸出左手。给他带上手腕,一一解说:"这前三圈我系死了。当年打活结的人,今天打死结——我选的。"
"当时系的是活结,"她说,"藏在枕头底下。想的是,四年后如果结还在,就再来找你;如果散了,就当我没求过。"
"第四圈起,"将绳结系牢,动作很慢,每一圈都看得见,"由你自己去填。可以解,可以系死,可以年年换新的——"
杜宇忽然接过绳头。他的手指粗糙,带着粉笔灰的涩感,却意外地稳。
"第四圈,"他说,"我来填。"
他没有绕在手腕上,而是将绳头在两人交握的指间绕了一圈,拉紧——不是死结,也不是活结,是一个并结,两根绳并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这叫同结,"他说,"我娘教我的。两个人各拉一头,才能解开。"
然后他才将第四圈系上自己手腕,动作笨拙,绳结歪歪扭扭。
"第五圈,事业,"他继续系,"我填教书。"
"第六圈,平安,"最后一圈,他系得最长,"我填你在。"
抬头,直视她:"我系的不是神佛,是我自己。"
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三圈系成活结。
"年年都去大云山,习惯了,改不掉。"梦瑶说。
杜宇握住她的手。手掌干燥,粉笔灰的触感,旧伤的僵硬。
"收到了,"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年换绳,带我去。"他说,"我想看看那个老僧,问他为什么收你四年香火钱。"梦瑶愣了一下,笑出声。
笑声惊动了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
月光透过窗棂,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栅栏的影子。
杜宇起身,从窗台上拿起那两个红本本,打开,把糖纸书签夹进其中一本的扉页——领证日期的旁边。
"这个比绳子结实,"他说,"但两个都收着吧。一个给社会看,一个——"顿了顿,"一个给夜里看。"
并肩立在烛光前,身影在白墙上交叠。
收音机里,邓丽君的歌声飘到高处: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梦瑶忽然说:"我不喜欢这首歌。"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