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怕。"
"怕什么?"
"怕那钢印一盖,你发现上当了。"杜宇的声音轻下去,"怕你发现追了八年的那个人,其实是个会手抖、会蹭一身灰、半夜还会肚子疼的老男人。"
梦瑶望着他,忽然伸手解开他衬衣的第一粒扣子,露出锁骨:"那我现在验验货,看看这老男人是不是真的。"
她的手指停在他锁骨上,那里也有粉笔灰的痕迹。她慢慢拂去,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张珍贵的旧照片。"是真的,"她说,"粉笔灰是真的,伤疤是真的,手抖也是真的。"她顿了顿,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但我就是喜欢真的。假的不要。"
杜宇喉结动了动:"从什么时候起,不叫我老师了?"
"刚才,"梦瑶笑了,指尖划过他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在浴室里。以后都不叫了,叫杜宇,或者——"她故意拖长音,用气音在他耳边说,"孩子他爹?"
"胡闹,"杜宇耳根红了,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八字还没一撇。"
"很快就有一撇了,"梦瑶也不躲,就让他握着,另一只手却悄悄摸上他左手腕,那串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看你这第四圈,系得真丑,像条喝醉的蛇。"
"那你还让我系?"
"我乐意,"梦瑶把玩着那截红绳,忽然正色,"杜宇,你记不记得,四年级那次,我问完相向问题就跑,其实我是故意的。"
"什么?"
"我是故意把糖纸落在你桌上的,"她声音轻下去,带着点得逞的狡黠,"我想让你记住我。哪怕以为是垃圾,只要多看一眼,就多一眼。"
杜宇怔住,半晌才叹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她额发:"原来你那时候就在算计我。"
"算计了八年呢,"梦瑶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的,"现在终于得逞了。杜老师,你后悔吗?"
杜宇没回答,只是忽然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盖一枚无形的章。"后悔了,"
他哑声说,"后悔没早点让你得逞。"
他这才真正望向她——在暖黄的台灯下,在满室雪松与琥珀的香气里。一种近乎眩晕的敬畏攫住了他,见她奶油般的曲线在薄被下轻微起伏,肩带滑落处露出半轮明月般的弧度。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幻想过这一刻,可当梦瑶真的躺在他身下,呼吸微微急促,睫毛轻颤如蝶翼时,他却忽然不敢动了。"是这里。"他哑声说,指尖极轻地抚过她锁骨上那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多少个夏季,它在的确良衬衫的领口下隐约可见,是他批改作业走神时,无意间镌刻在心底的私人坐标。此刻,他终于完成了跨越数年的、从视觉到触觉的最终确认。
梦瑶望着他,眼中有水光闪动。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窗外,月光将杏树影投上窗帘,枝桠轻摇。远处机关大院的守夜人,敲响了悠长的梆子,第二声,平稳地报着时辰。那声音穿过静谧的夜,传入这间气息温柔的房间。
杜宇熄了灯。
黑暗温柔地拥住他们,像一张巨大的、安全的襁褓。在最后的月光消失前,只看见两人的身影在床单上交叠,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攀附方向的藤蔓。
黑暗中,杜宇的手找到她腕上的红绳,一圈一圈地数。第四圈是他系的,歪歪扭扭。"系得不好,"他低声说,呼吸拂过她耳畔,"明天我重新学。"
"不用,"梦瑶在黑暗里笑,笑声闷在他胸口,"我就喜欢这歪歪扭扭的,像条贪吃蛇。"
他也被逗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她贴着的肌肤上。
"梦瑶,"他忽然正色,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大你二十岁,说不定哪天……"
她用手指按住他的唇,指尖还有沐浴后湿润的凉意:"别说。今天是第一天,我们只过第一天。"
窗外梆子声又响,第三声,悠远如诉。
杜宇不再言语,只是收紧手臂,让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象征性的距离也彻底消失。在彻底沉入黑暗前,
梦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把第一天给我。"
夜风掠过院子里的银杏树梢,树叶飒飒作响,却再难掩盖,也无需掩盖这室内终于合二为一的呼吸与心跳。那呼吸渐渐同频,像两条轨道并成一条,缓慢而坚定地伸向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月光重新清澈地照进来,在窗帘上描出杏树的淡影。
远处机关大院的守夜人,敲响了第四声梆子,悠长,平稳,仿佛时间本身在为他们的结合作证,又仿佛在说:夜还长,路还长。
而这枚用体温铸成的勋章,
将永远佩在彼此生命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