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一中文

第 31 章 磐耕（第2页）

途间，杜宇心里还惦记着舅舅那边，想着他们若没完工，正好可以赶去搭把手。行至半途，夕阳余晖里，却见舅舅那组人马也已收工，正有说有笑地走在归途上。

眼尖的杜衡、杜若、剑波立刻在人群里发现了梦琪和梦星。兄弟仨飞奔过去，几双手立刻紧紧牵到一起，清脆的说笑声响起，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在一块儿。那情景，不像是才一日不见，竟恍如经年之契阔。

一行人刚过石桥，石桥下的溪水倒映着他们的身影，潺潺流向远方，像是把时间也拉长了。梦琪不经意抬头，只见夕照如金，正无声地镀在父母留下的那栋老屋上。刹那间，百般旧事涌上心头，他轻声对李萍道：“萍，我想去老屋看看。你们先回嫂嫂家罢。”

“我同你去。”李萍应得干脆。

梦星也跃跃欲试：“正想见识你幼时的居所呢。”

五人遂欣然转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路上，歪歪扭扭，渐渐与旧宅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携手向那栋旧宅信步行去。

这是栋湘北的“明三暗五”普通农宅，是梦琪血脉的锚点。院西角的压水井沉默如旧，用青砖环砌的井台已被磨得温润；后门外的几厢菜地，依旧平整如初，只荒草没径。

他与这栋房子的因缘，始于初中入学那年。

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地切过屋檐。

梦瑶的爷爷牵着他的手，第一次打开门锁——这房子便是他身世的证词。爷爷的话如刀刻火烙："你读书上进，不为光耀门楣，只为让九泉下的父亲安息，让你离散的母亲，有一条回家的路。”

他报考中专，只为早日工作，报答养育之恩。财贸学校录取后，这栋老屋成了他秘密的朝圣地。他一次次归来，不为凭吊，只为等待。他凝视空无一人的门槛，仿佛多看几眼，就能将"母亲"这个空洞的词凝成真人。他开门进来，四处走走，总以为哪一刻，母亲会突然出现。可每一次，只有沉默回应。最终，不是他放弃了这里，而是他收回了所有寄望。

“七年了。”他指尖划过门框上熟悉的纹路。他想起最后一次离开时，门环上的铜绿还没有这么厚。仿佛在一瞬间，度量完了这七年的距离。

“琪，快来！”李萍的惊呼自东房传来，撕破寂静。众人聚拢，见她扬起一页薄纸，信纸薄得像蝉翼，边角已泛黄发脆，如举行某种仪式：“这笔迹……是阿姨。你看落款。”

“乐乐：

我的儿。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从你四岁起，这声称呼就成了我心口不敢触碰的伤。

我早就不敢想你。

也不敢有心。

前两年因为砌房子欠了些债，你爸爸走的当夜，那些追债的人踹门嚷着：“父死子偿”。我抱你躲进地窖，你在我怀里抖得像一片叶子，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那一刻我明白：我留你，你会死。

于是我走了，把你和家门钥匙留在屋里，口袋里塞一纸生辰。我只盼，有哪个过路人能收留你，把你养大。

我转身走进黑夜，听见你在身后喊“妈妈”——声音像一根线，把我整个人活活撕开。

此后我一路向北，白天在矿下挖煤，夜里给死人擦身，挣最脏的钱，还最狠的债。

债清那天，我爬上五台山，跪在每一尊佛前。不求你记得，只求你平安，梦里无鬼怪。

后来，我的梦终于静了——我知道，你过得好了：

你有了视你为己出、疼你入骨的爸妈；

有珍你如命的杜校长；

更重要的是，你身边多了一个好姑娘，陪你走完余生。你要善待她，筑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我给不了你的家。

我远远站着，偷偷看过你一次——就一次。你长得那样挺拔，那样明亮。

我偷偷去过你的学校，只敢在校门外望。你穿着白衬衫，在操场上打羽毛球，挥拍时肩胛骨在马不停蹄地生长，像一株白杨，你每击准一个球，就如同给我减了一点罪

那一刻，我跪在尘土里谢天谢地：

我的罪，没有白受。

这是佛祖应了祈求，也是你修来的福气。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敢盼你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