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身,目光被房梁上那捆麻绳钉住了。
她心口“咯噔”一沉,跟着,一个主意从空白的脑海里窜上来,冰冷,清晰,带着绳结的触感。她踮脚去够,指尖触到粗糙纤维像摸到冰凉的铁锈。绳子拽下,灰尘扑面,迷了眼,眼泪滚出来,砸在绳子上,立刻没了踪影。
她搬来板凳,站上去。梁不高,绳圈一套就挂住。结打得慢,总也绕不对;第三次才系牢。
绳圈垂下,她站上板凳,赤裸的脚趾悬在边缘,晃动视野里仍残留那些眼睛。
麻绳勒进皮肉的疼,远不及心里灼烧的羞耻。她赤裸的脚趾悬在板凳上方,晃动视野里仍残留那些眼睛——张大伯浑浊的三角眼,想把她看穿;李婶子捂着嘴却藏不住笑的眯缝眼,恨不得把她当猪肉摊在屠凳上;半大小子发亮的黑眼,用目光一层层剥她的衣裳……明天,小卖部的刘家媳妇会
边嗑瓜子边比划:“王清香那两个□□哟……”,王老六以后每次借农具,都会想起今天,连村口痴呆
的老汉也会流着口水喊:“白、白……”
她一阵哆嗦。
她原打算穿上那件细格纹棉布衬衣——去下年在五里牌咬牙买的,袖口绣淡紫小花。如今全天下都知道:衬衣第三颗扣子松,右乳下方有铜钱大的胎记,她跑起来,胸前像坠着两袋水,晃得人心烦。
还犹豫什么,你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人世间的善恶苦甜宠辱还没尝够吗?”
”不如死了干净……”有个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催促她。
绳套又收紧一圈。她看见自己成了一只屠凳上的猪,白花花晾在众人目光里。那些目光有重量,坠得小腹一阵绞痛。呼吸开始困难,脑海却异常清明——最可怕的不是被看见,而是今后每个人看见她,都先想起
那具裸体。他们会用目光一层层剥掉她的衣裳,窃笑“装什么正经“;会在她死后依然津津乐道:“那个被男人追的光屁股疯婆娘。”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在药姑山淌出的清水河边洗衣,邻村小伙子偷瞄她卷起的裤腿,她羞得把棒槌掉进水里。那时的羞耻像枚青杏,又酸又涩却带着生机;如今是烂透的柿子,糊满了全身,甩也甩不掉了。
寡妇张婶为什么被人摸一把就投井。原来女人的皮肉一旦被人看了,连自己都觉得脏。
她看了一眼窗外——球场上最后一盏灯晃了晃,灭了。
黑暗扑进来,把她的影子也吞了。
她眼里流出了最后一滴泪——原准备亲眼望着二十七天后李平阳死时的丑态,然后去省城与女儿作伴,帮她料理家务,带带外孙。。。。。
谁料世事多变,仇虽报恨已消,遗憾却难填!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寄居了五百多个日夜的窝。
灶台冰冷,铁锅底还残留着昨夜的米糊痂,已经干裂翘起。神龛上积着灰,供着的那尊观音像不知何时缺了一只耳朵,早已不会保佑她了。院子里似乎还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飘飘忽忽,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字句模糊,却钉子一样扎人。
极远的地方,好像有谁家在放喜庆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也许是在娶亲吧。新娘子一定穿着密不透风的红嫁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崭新的、干净的。不像她。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温热,血管在指尖下轻轻跳动。这是活着的证据,也是即将被她自己掐灭的证据。
粗糙的麻绳勒入喉下,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烧感。这痛,很真实,比外面那些目光和话语带来的虚无的羞耻,要真实得多。
她没有立刻踢开凳子。
就那样站在凳子上,脚尖抵着粗糙的木板,在生与死的边缘停留了漫长的一瞬。这一瞬里,她眼前飞快地掠过许多画面:年轻时药姑山溪涧里清亮的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平阳前妻那口薄棺材,下葬那天下着雨,泥水糊住了棺木的颜色;萍儿出嫁时回头看她的那复杂的一瞥,像刀子划过又不肯割
深;还有刚才,生产队场院上那盏大灯底下,她被无数目光抚摸、称量、审判的苍白身体……
一切画面,全没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空。就像挑担子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可以把担子搁下,什么都不想了。
她闭上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蹬开了脚下的木凳!
“哐当——”
木凳倒地,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屋里,惊心动魄。那声音撞上四
面土墙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几乎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