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月,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他被辗转卖到陌生的城市,关在狭小破旧的屋子里,吃不饱穿不暖。稍有反抗,迎来的就是打骂与呵斥。他逃了无数次,也被抓回无数次,身上布满伤痕,可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回去,回到那棵梧桐树下,弟弟还在等他。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趁着看守的人熟睡,偷偷逃了出去。一路乞讨,一路打听,折腾了整整一个多月,才回到熟悉的城市。
他疯了一般冲向游乐园。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便利店依旧售卖着冰橘子水,可那个站在树下等他的小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找遍了游乐园的每一个角落,喊得嗓子嘶哑,哭干了眼泪,也没能找到江遇。
警察立了案,可人海茫茫,人贩子早已没了踪迹,没有任何线索,案子如同石沉大海。
父母也疯了一般寻找。放下所有事情,跑遍全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寻人启事,日复一日,却始终一无所获。接连的打击与无尽的煎熬,彻底拖垮了这个家。父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母亲扛不住丧夫失子的双重打击,精神彻底崩溃,被娘家接走,从此杳无音信。
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后来,江览被远房亲戚收留,寄人篱下,看尽脸色,小心翼翼地长大。他拼命读书,考上大学,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生活,可心底的愧疚与思念,从来没有一刻停歇。
十一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寻找江遇。每年放假,他都会去那棵梧桐树下站一会儿,去警察局打听消息,在网上发布寻人帖子,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他渐渐不敢再抱希望,甚至无数个深夜里崩溃痛哭。觉得是自己害了弟弟,毁了整个家,他这辈子,都不配得到救赎。
可现在,他找了十一年、念了十一年、愧疚了十一年的弟弟,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小团子,长成了挺拔冷硬的男人。可那双眼睛,还藏着他记忆里的模样。
“江遇……”江览抖着声音念出这个名字,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真的是你?”
他不敢相信,却又拼了命地盼着是真的。心里又喜又疼,矛盾的情绪疯狂撕扯,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遇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江览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所有的思念、愧疚、慌乱、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快步走上前,伸手紧紧抓住江遇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这十一年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找我?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眼泪不停往下掉,落在江遇的黑色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江遇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因为激动微微颤抖,带着温热的温度。他的目光慢慢往上移,落在江览满是泪水的脸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抖得厉害的嘴唇,看着他哭到失控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他慢慢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弯曲,接住了江览滑落的一滴泪水。
滚烫的泪珠落在微凉的掌心,江遇的指尖轻轻一颤,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你哭了。”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览愣了一下,慌忙抬手擦眼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我找了你好久……”他嗓子哑得厉害,满是疲惫与绝望,“我到处找你,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可我找不到……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这些年的寻找与煎熬,像一个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唯一的依靠,把所有的委屈与愧疚,毫无保留地全部倒了出来。
江遇没有说话,就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擦眼泪,看着他浑身发抖。
十一年了。
他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十一年。
从五岁那年在梧桐树下,从白天等到黑夜;从被人贩子带走、受尽磨难,从一点点长大、一点点积攒力量,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览。
他熬过了数不清的黑暗日子,扛过了无人知晓的苦楚,就为了这一天,站在哥哥的面前。
“江遇,”江览抓着他的手腕,眼泪模糊了视线,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砸出来,“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哪儿长大的?谁照顾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他太想知道弟弟这些年的经历,太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可面对他的追问,江遇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江览的脸,目光温柔而专注,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注意到他哭的时候,微微露出的小虎牙。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半分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