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了阿萨兰的反应。
不是抗拒。不是恐惧。是——微微咬唇。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的。阿萨兰在现实中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而在精神层面,这个动作对应的,是一种“我有点紧张”的波动。
然后,阿萨兰敞开了。
不是“放弃抵抗”,是“主动打开”。他精神海中的每一道防御、每一层壁垒,都在那一瞬间彻底敞开。像一座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他的存在,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卡格德的精神力之下。
卡格德甚至不需要用力,就能看见阿萨兰精神海中的一切。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些念头,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连阿萨兰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全都摊在那里,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卡格德读到了。
他读到了阿萨兰当年的恐惧。不是对雄保会判决的恐惧,是“我伤了一位阁下”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家族。他读到了阿萨兰压制不住本能后带他前往雄保会的绝望。不是对未来的绝望,是“我这一生就这样了”的绝望。他读到了阿萨兰在天鹤家的那些年——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的……他说不上来。不是喜欢,不是感恩,是一种“这里好像也没那么糟”的安心。
他读到了阿萨兰在军需兑换处认出他时的心跳加速。不是激动,是“我找到主了”的确认。他读到了阿萨兰送他飞船和机甲时的小心翼翼——怕送多了引人注目,怕送少了不够用。他读到了阿萨兰此刻的念头——主会把我改成什么样子?
卡格德读着那些念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回了精神力。
不是“放开”,是“撤离”。像潮水退去,像雾气消散。他的精神力从阿萨兰的存在上缓缓退开,退回到自己的精神海里。那些紫黑色的、带着银白色光点的光,重新凝聚成一个安静的、内敛的球体,悬浮在虚空中。
他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没有抹去惶恐,没有放大喜悦,没有捏造记忆,没有重塑人格。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触碰了一下,然后就退开了。
他留下了两个字。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精神链接。那种感觉,像在阿萨兰的精神海里放了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种子。
“谢谢。”
停顿了一下。
“等我忙过这阵,有假期的时候,会去给你做安抚和交配的。”
然后他切断了链接。
不是“屏蔽”,是“撤离”。他的精神力从阿萨兰的存在上彻底退开,精神海中那扇打开的门,被轻轻关上。阿萨兰的存在,重新变成了一条安静的、等待被连接的线。
卡格德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热。
(这算什么?)
他在心里想。
(精神力上的……落荒而逃?)
他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画面。那些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的、阿萨兰精神海中的东西。那种“像自己的一部分”的感觉。那种“可以随意塑造”的掌控感。那种“对方完全敞开、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信任,是本能。比信任更深,比依赖更牢。是刻在基因里的、无法更改的、生来就有的东西。
他想起那些叔叔们。那些明明战斗力近乎于无、却敢放任那些强大高等级的雌虫亚雌虫在身边、还蛮不在乎地随意使用的叔叔们。他以前不理解。他以为那是因为他们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危险。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知道危险,是不需要知道。因为在他们的感知里,那些雌虫亚雌虫从来就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自己的一部分”。就像你不会害怕自己的手会咬你一样,他们也不会害怕自己的雌侍会伤害他们。
他想起曾经在灰域遇见的那一伙虫族反抗军。他当时很生气,把他们全部都灭掉了。但他记得他们说的话——“抓到雄虫,一虫一口,全部吃掉”。他当时觉得他们疯了。现在想想,他们不是疯了,是知道。知道雄虫的存在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知道只要接触任何一个成年雄虫,他们就有可能丧失自我。所以他们的方案是——杀掉,吃掉,用雄虫的血液安抚精神力,同时保证自己不会被控制。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想着从幼年开始洗脑,让雄虫认可平等的理念。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根本就不可能。雄虫的认知里,雌虫从来就不是“平等的个体”。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的本能不允许。那种“对方是我的一部分”的感知,是刻在基因里的,不是后天教育能改变的。
他望着天花板。
这种感觉,真的很恐怖。完全感觉不到对方是个独立的存在,更像是阿萨兰本就是属于他的一部分。不是“像”,是“就是”。在他的感知里,阿萨兰就是他的延伸。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客观事实。他的精神力触碰到阿萨兰的存在时,那种“这是我的一部分”的感觉,不是“觉得”,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手是自己的手一样确定。
迷惑性太强了。
他在心里想。
强到让他有一瞬间,真的动了“塑造”的念头。不是恶意的,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你看见一团黏土,会想把它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那是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我是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是我的本能。)
(我不想,就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