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寒心下掠过一丝异样,却并未深想。许是今日炼丹时有所感悟,临时起意也未可知。他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里衣,伸手欲掀开被褥一角。
“下去。”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允寒的手悬在半空。
沈墨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他面色平静如水,可那两个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抗拒。
顾允寒收回手,静立床畔。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依言后退两步,在地板上盘膝坐下——不是床边,而是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
沈墨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顾允寒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空之处。
“我不想和陌生人同床共枕。”
顾允寒一怔:“陌生人?”
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讽刺:“是啊,就是那种可以随时抛下、不必知会、不必商量的陌生人。”
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的风声更急了,呜呜咽咽,像是某种悲鸣。
顾允寒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他低声道:“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墨轻笑出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假装不知道好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反正等你走了,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
顾允寒猛地抬头,对上沈墨的眼睛。他试图在那双眼中找到往日熟悉的温度,哪怕是一丝愤怒、一丝委屈也好,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深井。
“留在天剑宗等我,好吗?”顾允寒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沈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讽刺更浓了:“呵,留在这里等你?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双修工具吗?”
“不是!”顾允寒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里罕见地染上了一丝急切,“我从未那样想过。我只是……”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语言,“凤域凶险未知,我没办法让你和我一起冒险。”
“好。”沈墨干脆利落地应道,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你走吧。”
顾允寒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沈墨就这样轻易松口。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唇角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那你等我。”
“你要去多久?”沈墨问,语气平静得反常。
顾允寒沉吟片刻:“《八荒剑典》的下半部失传已久,凤域广袤,线索渺茫。可能几十年,也可能……几百年。”
“行。”沈墨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等你回来,我的第四十七个孩子应该能叫你叔叔了。”
顾允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几息之后,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错愕、茫然,甚至有一丝无措。
“沈墨,”他声音干涩,“别这样。”
“别怎样?”沈墨终于从打坐的姿势中松懈下来,他侧过身,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允寒难得一见的慌乱表情,“顾允寒,我不明白。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语速逐渐加快:“是遇见困难就会退缩的懦夫?还是不能与你患难与共的累赘?或者……”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根本没在你心里,我的意见、我的感受,对你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如果问你,”顾允寒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一定会跟我去。”
沈墨嗤笑一声:“那你还真是高看我了。我就喜欢安稳地待在一个地方,种种灵草、炼炼丹,混吃等死。你就自己去吧,放心,等你走了,我也不会留在这儿。也许我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我保证——”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这次,你永远也找不到我。”
顾允寒的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