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金大营,帅帐之內。
一只沉重的青铜兽首酒杯,被狠狠摜在地上。
“哐当!”
碎裂的金属片向四周飞溅,其中一片划过一名亲卫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那亲卫却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二贝勒阿敏,那公牛般壮硕的身躯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毛毡发出沉闷的呻吟。他刚听完巴图鲁营地那几个侥倖逃生的败兵,涕泪横流的匯报。
粮草被焚,精锐被屠,三百多名大金勇士,折在一个小小的輜重营里。
而敌人,是一群杀不死、斩不尽的“鬼魂”。
“鬼魂?”
阿敏猛地停步,转身,那张纵横交错的刀疤脸因为暴怒而剧烈扭曲,显得格外可怖。
他一脚踹在面前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亲卫胸口,后者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帐篷的立柱上。
“一群只会给我丟脸的废物!”
阿敏的咆哮带著血腥气,“打不过就说有鬼!女真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跟南蛮一样懦弱胆怯!”
几个隨侍在侧的牛录额真,脸色煞白,却没一个敢出声劝阻。
阿敏的暴虐,是刻在每个八旗兵骨子里的恐惧。
“来人!”阿敏的腔调里满是杀戮的快意,“把那几个从輜重营逃回来的奴才,全都给本贝勒拖出去!斩了!”
“以正军法!”
命令下达,帐外立刻传来几声绝望的哭嚎与求饶,但很快就被粗暴的拖拽声所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个穿著汉军旗服饰的將领,悄然从队列中走出,在帐中央跪倒,叩首。
是胡永强。
他的动作无声无息,像一条滑腻的蛇,从阴影里游到了火光下。帐內所有女真將领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混杂著鄙夷、审视,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残忍。
胡永强却仿佛感受不到这些目光,他只是將头深深地埋下,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毡。那身从后金將领身上扒下来,又改小了尺寸的鎧甲,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尤其是和他那张颳得铁青、白净无须的脸庞放在一起,更显怪异。
“嗯?”
阿敏的怒火还没完全消散,他低下头,用鼻孔俯视著这个跪在地上的汉人。在他眼里,这些投靠过来的汉將,比南朝的敌人更让他瞧不起。
“你有什么屁要放?”阿敏的腔调里没有半点客气。
胡永强身子一颤,却没抬头,只是用一种尖利到有些刺耳的嗓音,急切地说道:“贝勒爷息怒!奴才……奴才有话说!”
“说!”
“贝勒爷神威盖世,大金勇士天下无敌,区区南蛮,何来鬼神之说!”胡永强上来就是一记无比熟练的马屁,將姿態放到了尘埃里,“这定是那广寧守將楚泽,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邪术,故弄玄虚,想以此动摇我军军心!”
他这番话,巧妙地將“鬼魂”转化为了“妖术”。
这不仅给了阿敏一个台阶下,也把责任全推到了楚泽身上。
帐內几个女真將领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鬼神之说,让他们恐惧;可若是敌人的阴谋诡计,那便只剩下愤怒了。
阿敏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他眯起眼,打量著这个跪在地上的汉人,像是重新审视一件工具。
“你待如何?”
阿敏的怒火,终於稍稍平息,转为一种更加阴沉的凝重。
胡永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变化,他话锋一转,拋出了真正致命的问题。
“贝勒爷,巴图鲁一死,奴才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等与那广寧城南门內应的约定,会不会……已经隨著巴图鲁的死,一併泄露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阿敏最后的怒火。
诈城!
这才是他此次围城,志在必得的杀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