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將至。
夜色如墨,泼满了辽东的苍穹,连星子都不见一颗。
后金大营,却亮如白昼。
一堆堆巨大的篝火,在营地中央熊熊燃烧,舔舐著黑暗,將翻滚的浓烟和爆裂的火星送入高空。帅帐周围,不再有狂欢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野兽在捕食前的沉寂。
五千名最精锐的巴牙喇白甲兵,正盘坐在篝火旁,进行著战前最后的仪式。
他们脱去了外层的重甲,只穿著贴身的皮袄和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镶边战袍,肌肉賁起的手臂上,纹著狰狞的兽头图腾。大块的,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肉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配上最烈的烧刀子。
没有交谈,只有撕咬和吞咽的声音,以及磨刀石划过刀锋时,那“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每一个白甲兵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嗜血。他们是阿敏手中最锋利的刀,是大金国最悍不畏死的勇士。钻暗道,奇袭,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又一场可以换取功勋、奴隶和財物的狩猎。
至於那座诡异的灰白色妖城,那能把人打上天的妖炮,在绝对的军功诱惑和贝勒爷的狂怒面前,早已被拋之脑后。恐惧,被贪婪和狂热死死压制。他们相信自己的刀,相信长生天,更相信,没有任何城墙,能挡住大金勇士的脚步。
胡永强也在。
他被分到了五百名汉军旗的炮灰,任务是在北门製造最大的动静。他没有分到牛羊肉,只领到了一些干硬的肉乾。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机械地嚼著,目光却死死盯著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白甲兵,眼中闪烁著嫉妒与怨毒。
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被扔出去吸引火力的弃子。但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只要白甲兵的奇袭成功,他这个“佯攻”的功劳,就足以让他將功补过,重新爬回原来的位置。
整个大营,都绷紧成了一张即將射出的弓,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
与后金大营的疯狂前夜截然不同,此刻的广寧城,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城墙之上,除了必要的守夜部队,再无多余人影。城內,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大半,只有几条主干道和几个特定的区域,还亮著通明的火把。
白天刚刚结束了一场“消防安全改造”的玩家们,在“肝”完了所有备战任务后,彻底进入了贤者时间。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临时开闢的“玩家广场”上。
这里,儼然成了一个热闹的夜市。
有玩家在地上铺开一块布,摆上了自己用不上又捨不得分解的“白板装备”,用叫卖的方式,试图换取几枚铜板或者一点功勋值。
“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后金牛录额真同款佩刀,虽然砍卷刃了,但拿回去修一修还能用啊!便宜卖了,换两个肉包子就行!”
有几个pvp爱好者,在划出的一片空地上,正用木刀进行著切磋。周围围了一圈人,不时爆发出鬨笑和叫好声,像是在看街头卖艺。
王翰的公会,更是豪气地包下了城里最大的一家酒馆,举办“战前动员大会”。酒馆里人声鼎沸,【霸枪堵肉】史大力正光著膀子,站在桌子上跟人掰手腕,他那身堪比棕熊的肌肉,在火光下油光鋥亮。
“来来来!谁能贏我,王会长说今晚的酒钱他包了!”
钱乐乐的直播间也没关,她正举著一个自製的“火把自拍杆”,在夜市里四处閒逛,镜头对准那些千奇百怪的玩家百態。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广寧城的夜生活。是不是感觉跟过年一样?谁能想到咱们明天就要打一场史诗级副本了呢?我跟你们说,我刚才看见安医生了,他带著人磨了一晚上的手术刀,说是期待明天生意兴隆呢……”
直播间的弹幕一片欢腾。
【哈哈哈,这游戏太真实了,打仗前还能逛夜市的?】
【这叫大战前的平静,你不懂。你看楚泽大佬,肯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呢!】
【前面的,你怕是没看到大佬发布的那个装修任务有多坑爹!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土木了!】
大部分的军民早已沉入梦乡,他们並不知道,一场决定广寧,乃至整个辽东命运的血战,即將在这沉沉的夜幕下拉开。
而这一切的操盘手,楚泽,此刻却不在守將府,也不在城头。
他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城西的寂静街道上。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他手中提著的一盏气死风灯,在脚下投射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周围的喧囂与他无关,玩家们的狂欢也仿佛隔著一个世界。他的意识,早已沉入了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浩瀚无垠的“山河社稷图”之中。
在他的“gm视角”里,整座广寧城,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数据流和光线构成的三维立体模型。而城西那片广阔的仓库区,更是被他用红色的线条,標记出了每一个细节。